第三章
籽英看着埋头喝咖啡的春青,他的头发很硬也很密。
“我觉得姚骊给人一种挺神秘的感觉。”
春青略微抬了抬头,把冰块加在杯子里。“你认识她?”
“不,仅凭你这么一说。我是一种感觉。”
籽英从来不公开自己的住所。她的《倾诉》之所以能办得很顺利,也有另一个
重要的原因,她是外地人,和这个城市没有牵连。找她倾诉的人,跟她有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成了她做这个栏目的优势。
春青的手白皙得有些女人味。他的普通话携带着浙江的口音。“五年前认识她
时,我也是这么说的。”他笑了一下。“那时她认真地说她就怕别人说她神秘,结
果事与愿违,不知道怎样才不神秘了。后来她说其实她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因为
简单,所以让人产生复杂的错觉。”
“那,你自己觉得呢?”
他疾速地看了她一眼。“其实人都有很多面的。你不能仅凭一面就否定他的另
一面,哪怕相悖的一面都不能否定。人和事有很多可能的发生。所以我很担心她在
爱我时,然后又去爱别人。这跟复杂和简单没关系。我都说了?”
人在这时候是需要有人倾诉,但要想一点顾虑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出于好
心,看得出他也不愿意涉及别人更多,但是不涉及,就失去了倾诉的意义。他实际
上几年来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他怕她受到影响。在他们的所有苦与乐中,都是两个
人来承担和分享。
“你随便说,我们之间不介意什么。我能理解所有存在的东西,包括任何话题,
以及人性的矛盾。首先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安全的朋友。”籽英最后笑着强调,
“并且我会保密。尊重你的任何要求。”
就在春青摔门而去一个小时后,姚骊的丈夫张山回来了。他距离上次回来有一
个月的时间。他本来在文物局上班,半年前借调到由文物局和考古研究所组成的省
考古小组。对古城新发现的一个陵墓进行发掘。上面借调张山,是因为他喜欢历史,
对考古有专门的喜好和研究。
他随着背包一起把自己也扔到沙发上。当然他还没有注意到姚骊跟往常有什么
不同。这时的姚骊的确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今天是周日,又是小妮子的生日。姚
骊拿着小手提包去买菜。刚走到门口被丈夫叫住。她的心腾腾地跳动。
“还下着呢,打把伞。”
她在衣架上取了伞。暗暗吸了口气往外走去。
小区门口,车来人往,热闹丛生,紧贴着两面的路边,夹杂着一两声吆喝,别
的都是砍价的、问价的、推销的、乱糟糟地混乱在一起。
卖肉的,卖鱼的,卖猪血的,卖鸡肠子的。举办舞会一样的苍蝇分头而来,一
起扑上去,旋来转去,兴趣盎然。腐烂的气味飘得很远很高,荡着游艇一样传到小
区的高楼上。一个气味压着另一个气味,拉开比赛的架势。形成了一股结实的叠压。
有的人散发着常年不洗澡的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歪着身子说话的人,呼
出的口臭马上让她转移了往前走的方向。而这时她还要慌忙躲开一个女人来拉她的
手,女人的手上刚刚扔掉一个细长的翻过一根鸡肠子的铁丝。苍蝇在流出来的秽物
上嗡嗡成一堆黑。她用撑开的雨伞挡着苍蝇,尽快地挑拣了一些稍微奢侈一点的食
物。今天有理由丰盛一些。
八点多钟,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圆圆满满地吃完了晚餐。籽英在那天晚上,观察
到玻璃窗内的姚骊在厨房里一会手忙脚乱,一会呆立不动。但在进入充满欢乐的那
个房间之前,她一定会伫立片刻,才把饭菜端上桌去。通明的灯光下,他们喝了啤
酒。
姚骊醉了。浑身冰凉。张山给她加了两床棉被。她还要。在她一个劲泪流满面
说冷的时候,他才发现她额头上藏在头发下面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一看就
是硬物造成的。就是这块并不显眼的伤口,让张山的心猛地一沉。几年来的时间姚
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把自己沉在沙发里,陷入思绪之中。眼前的灯光,暗淡得足以使人昏昏欲睡。
其实他不是没有察觉。最早的是有一次,他在单位上发现一个急用的资料忘在家里。
回家拿时,在卫生间无意中手背碰到她私用的卫生手帕,白色的手帕正湿着,还有
些微热。他知道她的习惯,什么时候都不会忽略的一个习惯,就是在夫妻生活之前
和之后都会清洗私处。
不知哪来的坐立不安的感觉,闷闷地憋屈了他半天。打了她的手机。手机关机。
这是不祥的征兆。他浑身充满了暴躁。在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半天,也没有她的
影子。那个下午,还被局长骂了几句。因为他耽误了往上汇报资料。晚上,她对于
他的审问,简单地回答了,而对于他之后的质疑采取了冷战。
这件事之前,也就是一个月之前,一个大雪漫飘的夜晚,屋子的暖气烧得很热
乎。他洗完澡躺进她的卧室。这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藏在她身体内部的一个红痣
消失了。询问时,她淡淡地说,做下去了。去了哪个医院?她说了一个不常去的医
院。那时,他对着身子底下的她说,你对这事变得越来越没有感觉了。为什么做掉
呢?
是的,为什么做掉呢?在去医院的路上,春青也这样问过她。她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在她四岁的时候,母亲给她洗澡时,忽然扒拉着她的那个地方,说,你有
邪恶的芳香,就在这。这地方长痣,注定不会快乐,邪恶和美德会纠缠你一辈子。
她仅仅四岁,听不懂母亲的话,但是那恶狠狠的眼神让她很害怕,就像自己马上要
被母亲遗弃。难道仅仅因为这个?
透过夜色中的窗口,一声声尖锐的猫叫穿进姚骊的耳朵。似梦非梦的她,隐约
猜想到是隔壁家的婴儿。等稍微清醒后,定过神听了听,才听出不是婴儿。邻居家
的孩子经常去奶奶家吃住。好多年没有听到过深夜中婴儿的哭闹了。浑身疲乏,迷
迷糊糊地睡去。额头隐隐地疼痛了几下。但是那猫的叫声更刺耳了。
她第一次听到如此恐怖和令人讨厌的声音。那尖叫像爪子一样犀利,是被掐住
脖子才会出来的声音。这是只发情的猫吧。若真是,这猫发起情来怪吓人的。它可
不管不顾,尖尖地向黑夜发出歇斯底里的求偶信号。姚骊在黑夜里翻了个身睁开了
眼睛。这是猫的需求,跟人一样应该得到尊重。甚至可以赞扬它的无拘无束和大胆
示爱。
但是,现在,在这样一个非常想静下心来的时刻,姚骊使劲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这声音带着刺,带着病,带着强求,甚至是腐烂的气息,硬
生生地穿透了被夜色吞没的小窗口。姚骊恨极了,要么它消失,要么自己消失。
客厅的沙发上,张山的呼噜打得正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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