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泞。巴掌。额头。呕吐。棉被。支离破碎的片段,足以使她混沌不堪。她看
着夜色。仿佛能看到什么地方露出了手脚。但又不能彻头彻尾,心里非常地不爽快。
看了看手机,没有春青的任何消息。这安静的小屏幕其实正暗含着灾难的来临。
春青认上的事情,很难将就着模糊过去,他会就地解决。以前在这样僵持的情况下,
他会发些极端的或者貌似平静的短信。但是一个目的,修复他认为还没有坏到某种
程度的关系。但这次他肯定一根筋地认定了她的不洁。她给写了一条简短解释的短
信,输上他的名字。看了半天屏幕,摁了发送。然后关闭手机。她愿意手机从此不
再存在。她怕看到回复,更怕看到屏幕空空荡荡。
起身去客厅,头晕得很厉害,起了好几次才勉强起来。雨天的夜有些凉。客厅
里很黑,黑影中的张山模糊得没有形状。她把被子盖上去。适应了一会黑暗后,张
山以一个几岁孩子的模样进入她的视线。歪着头,半张着嘴巴,流着口水。沙发上
睡觉很累。不知为什么他没去他自己的卧室。可能是太累了,没动地方就着了。
张山个子很高。结婚好几年了,没有一点增胖。新婚之夜的张山是一个笨拙而
羞涩的大男孩。姚骊那时仅仅满足于被他结实的胸怀搂抱。任何进一步的探索,都
不会引起她的兴趣。在将近一个蜜月快结束时,他们才在爱的小船上一起坐了下来,
默契地相互拥有对方。这样的青春,单纯、美好、不孤独。两个人的漩涡。隧道里
相互紧紧抓住的胳膊。
这个隧道有永久的灯光,它的光芒永远照在获得进入它的人。记得在大学二年
级时,一个男老师对她说过,世上有一种男人,在开发隧道时,很有毅力和耐性,
但在走出隧道的尽头时,会无情地将灯光吹灭。而女人,软弱的女人,怕羞的女人,
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的黑暗中,听灯罩一点点破碎。
虽然姚骊对老师的话至今也不以为然,但是,在那个灯光明媚的年纪,没有人
能够打通她的心灵,欣赏到她的灿烂。她将鲜嫩的光芒留了下来。直到春青的进入。
张山不算,张山的进入是举案齐眉的,是由客气的氛围营造的。不能跟春青的那种
相比,那可是,哪怕坍塌,哪怕撕毁,也心甘情愿。
脸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变得很陌生,夸张的又白又大。眼睛的萎靡几乎要挤出毒
汁来。新添的牙具、剃须刀,塞满了洗漱台。灯光很刺目。她忽然很讨厌自己的这
张脸。不安分但又不敢孤注一掷。
张山还在窝着脖子睡。她不敢过去扶正,害怕他醒来,宁愿呼噜响响的,也不
愿意他此刻醒来。她闻到了一股陈腐的气息。它就在张山的身上。
她讨厌那股阴森陈腐的气息。隧道、漩涡、时间、思想、意识、环境都变了。
人是它们的组合物。所以人是会变的。
作为小学英语老师的她,在最初上课的那一年,是怀着多么神圣的心情给孩子
讲课的呀,可是后来一听到孩子英语比汉语表达得还流利时,内心就有些局促不安,
如同当初听到张山被调去发掘古墓时一样坐立不安。古墓、古人安睡的地方,那是
生命。
张山昨晚喝酒时说,他们在通往地宫的一个石碑旁边,突然一下子昏迷了六个
民工。另外的四个也惊呼着跑出洞口。张山在那个瞬间,看到一道白光像丝线一样
抻在他几个人的后面。仿佛一根金棍。当时正是发掘关键的时刻,他不能把这个想
法说出来,要不就会被说成蛊惑人心。此前专门开过会议,任何不利于科学的说法
不能在这些人的嘴里出现。
后来那六个民工被护送回家,同时给了他们一笔生活补贴。一个月后,他们相
继死去。身体是一点点溃烂掉的,并且夹杂着别人听不懂的自言自语。这个消息一
直被秘密封锁着,怕扰乱人心。张山说,千万别对外人说呀,我老师说了这话不是
闹着玩的。张山的老师是这个考古小组的副组长,对张山跟对儿子一样。
说这些时,姚骊一口干了杯子的啤酒,抹了一下嘴角,晃晃悠悠地站在玻璃窗
前,她听到了雨声在今天有了很多次的变化。现在又是急遽的。她哗啦一下打开窗
户。草的清香随着凉风飞进来。她看见蔷薇花和青草一起隐没在黑暗中。在这难得
的安静之夜像守夜人一样在草坪上不挪动半步。
张山和女儿一起笑话她:“她喝多了,她喝多了。”
她笑哈哈地,又接连把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敞开。雨斜斜地插进来。屋子里顿时
有了潮湿的雨的味道。夹杂进她的茉莉体香。
墓室是生命的卧室。一旦打开它,就是侵犯。悠久的墓门,带着悠久的气息,
带着惊讶,带着怨,将进入它的人弄得面目模糊。并且,进入它的人,浑身会招致
一股发霉的气息。就像现在张山的身上。张山自己也许并不知道。但是她已经感到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而之前,张山的气息是温柔的气息,是夕阳暖暖地照着,不热
烈,但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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