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山被突然提前招走的第二天,姚骊从床上醒来的那一刻,正不知自己是谁时,
(她经常这样,在猛然间醒来时,要依靠进入眼帘的熟悉物件,比如暗红色的窗帘
和墙壁上的一幅秋天火红的油画拾起记忆)她穿着睡衣迎来了已经来过五次的三个
客人。这次,他们带来了数目不小的现金。
姚骊还是那句说了七遍的话,“等我死后一年。你们就可以全部出版。”
“你知道,她的生活和见解能够影响很多喜欢她的作者。他们需要。”
“等我死后一年。”
她说完,起身背对着客人,站在窗口看外面的紫蔷薇。嫩嫩的紫,使外面的背
景柔和了许多。
树叶在刺眼的阳光下将春青的影子碎成花。他扔掉烫着指肚的烟卷,转身跟进
去。这是离市区偏远的地段。
胡同里都是年代久远的破平房。大胡同套小胡同。小胡同又七拐八拐,碎砖铺
就的小道坑洼不平。身影在火热的光线中时长时短。T 恤衫下面的汗水,小溪一样
流着。
姚骊停在一个冲南的门口,在白色的帆布挎包里掏钥匙。
他掩藏在拐角处。谢天谢地,老天没有辜负人的天赋,可能是性格造成的观点,
春青始终拥有战斗的锋芒,成为为爱情奋斗终身的战士。可是查询了多日,也没有
找到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人。这个隐身的对手,使人无拳出击。今天他的斗志终于
昂扬起来了。
春青在姚骊进去一个小时后,闯了进去。
昏暗的屋子,差点使人忽然失明。封着窗户的塑料布上浮着一层尘土。三面墙
壁站立着高达房顶的书橱。书橱里排满了书。姚骊坐在房中央的一个巨大木头箱子
上。手里拿着一摞稿纸。书橱有一张抢眼的照片,一个神情忧郁,眼神犀利的年轻
女子。这是她母亲瑞娟的玉照。
姚骊神思恍惚地看了看春青,然后继续看手中发旧的稿纸。
这一切令春青很扫兴。
在往外走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茉莉香围上来,使他又回头寻找了一下源头,显
然这个味道比姚骊身上的要浓得多。
对于姚骊的母亲,有种种私下的说法,说她是个美丽的迷人的但古怪的神经质
诗人。喜欢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一发就是一天 .喜欢用花瓣泡澡,去了朋友也不
出来,任朋友在浴盆旁边和她聊天。她死去已经有十六年了,三年前她的诗被一个
旅居美国的朋友不经意间传出去,结果很快在诗歌圈子里火了起来。然后火苗传至
国内。
姚骊的母亲有个遗嘱,所有私人的信件都在一个梨木大箱子里,钥匙归姚骊,
处决权归姚骊。这些信件有自己写给自己的,有写给姚骊那从来没有合法身份的父
亲的。有写给诗人朋友的。当然也有很多回信。这些暗黄的纸页虽然模糊了时光背
景,但更浓缩了她的丰富个性。
小区的腐烂味依旧盎然,仿佛永不言败的生长的植物。多亏今年的雨水比较多,
星星点点地冲击了一些讨厌的气味。
籽英再次见到春青时,她已经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当她以一个游民的自由身
份游荡在夜晚的大街上,并且刚放下恋人从远方来的电话时,春青那熟悉的磁性声
音在背后响起。打过招呼后,春青就走了,他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后,拖着一条长长
的影子,影子移动得比他还快。迷蒙的路灯照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落寞的小背影。
在这之后的第三天,他发现了姚骊的尸体。就在七拐八拐胡同里的破旧平房里。
有人说,姚骊是自杀,也有人说,是他杀,杀人的人是一个痴迷她母亲的读者。
他认为姚骊的固执妨碍了伟大女诗人信件的公开发行。后者,有些令人质疑,在这
样一个信息泛滥,诗歌静默的时代,谁会这么执著于一个诗人信件的阅读。在警察
两次例行公事的取证结束后,她的死已经是个谜了。据说春青哭着给公安局打过投
案自首的电话,结果被值夜班的人员大骂了一顿。
姚骊被安置在客厅的小灵床上,遗体有着一股自愿的、甘心的、安详的美。就
像是去赴一个长久的约会。客厅里散发着茉莉的花香,风干的那种,似有非有,诱
人置身其中。一个送葬的亲友,嗅了嗅鼻子,看了看房内的周围,疑惑的眼神似乎
在说,哪来的香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