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确切说,这里不是真正的墓地,茫茫然的草地有凸出来的黄土坡。草的清香一
脉而去,随风撒播。有两三个坟头稀疏地分布在里边,有的高草淹没了它们,不认
真看就不会发现。
春青成了这儿的守墓人。
姚骊的石碑上,每隔三天就增添一束新鲜的茉莉花。但奇怪的是,春青从来没
有见过送花的人。这让他有些恼火。
春青自己的饰物店已经转交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打理。守墓的时间算来已有两
年了。两年对于春青来说,并不漫长。
这块荒草地,一年到头见不到个人。他除去偶尔回店里看看,买些必需品之外,
很少离开。有时,他把知道的歌都唱完了,就自编自造,几乎就是呀呀啦啦的,那
声音趋于原生态的老牧民。
声音从地里一点点长出来。从开始的悠远细弱到中间的高亢嘹亮到最后的苍凉,
他几乎迷上了这个声音。它悄悄地起步,干脆而多情地划在芳草丛,打着滚泛出很
远的地方去。然后一头扎进橘黄的夕阳中去。
当然他更相信它穿进了坟墓。穿进姚骊的神秘世界。穿进茉莉香的空气中、泥
土中。歌声就像加上了蓝色的翅膀随意飞高飞低。有时,蓝色的小蝴蝶在草丛的水
洼中点来点去。他眼睛看得发呆了,但歌声依旧。
清晨的风凉爽地吹拂。他溜达在草丛中,忽然悄悄地笑了。他想起最后争吵的
那次,自己跟暴徒一样撕开她的衣服。她使劲反抗着。慢慢地,她不抵挡了,任由
他像朵哭泣的乌云覆盖了她的挣扎。有那么一分钟的工夫。她开始浪花般猛烈地抱
住他。茉莉花的香味安详地飘满了屋子。
这味道他非常熟悉,非常迷恋。他说过,就是把全城三十万的女人都放在一起,
他也能闭着眼睛凭着气味找到姚骊。他把气味吸进来,再吸进来。
在这万花草丛中,芬芳的依然是姚骊的体香。姚骊的体香通过湿润的泥土,通
过湿润的空气,弥散着芳香。他在昨天傍晚时分已经撤下了隐秘人献上的那束鲜花。
他的嘴角泛起微笑,“姚骊,你说过:你小子坏得透气,就在一个时候不捣鬼。”
他继续自言自语,充满了幸福感,“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指责,而是欣赏。对不
起姚骊,从现在来看,你跟隐秘的那个人,确实如你所说,是保持一种对美好事物
的联系而已。即使你喜欢他,爱他,背叛我,我现在也能理解了,如同我常常原谅
自己一样。因为我知道了人性和人生。”
一顿早餐刚吃完,就下起了雨。这场雨下得特别不痛快。刚下了喘几口气的工
夫,就戛然停止了。可一会儿,又下了,还是喘几口气的工夫,如此反复。跟老年
人的小便一样没有劲头,稀稀拉拉。天黑一阵,白一阵。弄得人真恨不得给天上通
通气,让它正常些,下就下的利落,停就停的心安。不过半个小时后,雨就草草收
场了。不到十几分钟天空就迫不及待地闪出了太阳。
在张山到达这片荒草地时他脸上的快乐还没有褪尽。虽然他已经停下了惊疑的
脚步。
昨天,他在发掘现场,听到几个民工兴奋地嚷嚷着,“我们挖到皇后的玉簪啦!”
一个民工爬出两米多深的沟来,手里举着一根五厘米长的比铅笔芯还细的小东西,
酷似皇妃头上插戴的玉簪。
老师和另外几个成员都在,有的人拿不定它到底是什么。在老师询问的眼神下,
张山说:“这是骨针。新石器时代的东西。是从远处的地下迁移过来的。”
就是这根细小的骨针把他们几个人引到了这块很偏远的地方。这里应该就是三
千年的先民遗址。张山和几个成员一点点凭借迹象和资料追寻到这片荒郊。杂草生
得很旺盛,雨后的香味在阳光下汹涌澎湃。仿佛少女在群居时散发出的体香。
有点迷乱的张山,一手按住衣角一手摘下墨镜。阳光刚刚在雨后普照下来。一
股强烈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融合在一起,好像要把人熏个大跟头。他带着二十个民
工直奔荒草地的中心。
光着脚丫子,拿着一根大木棍的春青,站在一洼积水中,水中长着葱绿的草。
他看见对面的张山在刺眼的阳光下把手中的墨镜架到脸上。
双方没有一个人说话。一阵微风吹来,茉莉的香味生机勃勃地袭来。姚骊的体
香自从掩藏在地下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浓烈地弥散在周围过。他们两
个不免都吸了一口大气。
对峙了有半个小时的工夫,在春青回头看姚骊的坟墓时,墓碑前多了那个隐秘
人送来的一束鲜花。这时,他笑了。他突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一直看不到这个人,
因为在刚才他打着哈欠睁眼看张山时。张山和他后面的二十个人正掩面才从哈欠中
睁开眼睛。
(籽英后注:这篇文字里边的隐秘人,就是我的恋人。自从春青讲到某个地方
时,我就猜是他,但后来又否定过两次。再后来就确定是他无疑了。我的恋人是香
水天才。能引起他感兴趣的香味一定是天然的,独一无二的,带着生命原始的体液。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他碰到了一个奇异女子。这个女子想必就是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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