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母亲的父亲王奎林,是王老太爷的大儿子,也就是后来成为我姥爷的王家大
少爷。
我没有见过我姥爷。我对于他的印象完全来自于我母亲的讲述,还有烈士纪念
馆中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国字脸的画像。
王老太爷在大儿子王奎林长到六岁时,没有送他去私塾读书,而是把他送到一
个会拳脚的人家学习武术,以强身健体。王老太爷从我们国家清末民初受尽外强凌
辱、遭受外强侵略的惨痛教训中,得到了一条真理:中国人必须尽快地医治好东亚
病夫的病体,健骨强身。只有每一个个体的中国人强健了,才能得以民族的强健,
才能抵抗外强的入侵。
因此,没有读过一天书的王奎林,在他十四五岁时,功夫就已经了得,十个八
个的彪悍小伙子是近不了身的。
那时,民国刚刚建立,军阀混战,村里也经常有土匪出没。他们打家劫舍时,
王家大院这样的富裕大户成了一伙又一伙的土匪光顾的对象。
为了应付这种民不聊生的现象,王家大少爷王奎林仗着自己的拳脚功夫,打退
过两伙来抢劫的土匪。可逐渐的,拳脚就没有了用武之地。那些土匪已经不单纯地
使用大刀长矛,而是有了火枪,有的还带着洋枪洋炮。这些土匪有的是从队伍上被
击溃后逃到这里来的,还有的是从苏俄那边逃过来的被苏维埃政权追逐的白俄匪军。
这让我母亲娘家所生活的那一片土地上的人们陷入恐慌和骚乱之中,他们害怕不知
哪一刻就遭到土匪的抢劫,就在土匪的乱枪中丢了性命。
王家大院里的大少爷王奎林,终于在一天夜里土匪又来抢劫时失去了耐性,他
操起菜刀剁了一个端着枪来家中抢劫的土匪,第二天就在村子里拉起了“杆子”,
组织全村的青壮年,成立村民自卫队,在村子两边进出的土路上,用土坯修了两个
岗楼,设了哨卡,昼夜监视着两边村口,如果有土匪来了,岗哨就吹喇叭,也就是
唢呐,通知村民自卫队,自卫队紧急集合到村口拦击土匪,人们才算有了安定的日
子。
王家大少爷王奎林没有因为日子的安定而安分下来,他依然带领着村子里的一
干青年人打打杀杀地操练着,这让王家老太爷非常不安。为了让有野性的大儿子安
静下来,他给大儿子订下一宗亲事,女方家是后屯一个张姓大户人家的女儿,十五
岁,聪颖贤惠。
王老太爷就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请村子里一个辈分高的族人上后屯的张家下了
帖子。
婚事自然一说就成。王家大院给张家大院过了彩礼,又在一个黄道吉日,用八
抬大轿,把新媳妇抬进王家大院。这个新媳妇就是我母亲的母亲,我的姥姥。
一年后,王家大少爷王奎林的长子也就是我大舅来到了人世间。
娶妻生子的生活不仅没有让王奎林安分下来,还有些变本加厉。他认为作为大
少爷的他,为王家大院在传宗接代上已经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也做出应该有的贡
献了,在家族的使命上,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以后他要为自己活了。他得为自己活,
就是为所欲为。他的为所欲为不是不务正业吃喝嫖赌,而是打打杀杀。这与他幼年
习武有关。
王家大少爷王奎林再次拉“杆子”不是保家护院,是为杀一对县城里的日本人。
“九·一八”事变后,青冈县城来了两个日本人:一个日本曹长,一个曹长老
婆。
日本曹长整天挎着一把拖到脚后跟的大马刀杀人,日本女人整天抹着个大白脸,
穿着一双木头板子鞋跺着小步跟在曹长身后。每当日本曹长手起刀落中国人头时,
日本女人都会发出“嘎嘎嘎”的像乌鸦鸣叫一样的笑声。
王大少爷王奎林恨死了这两个在县城作威作福滥杀无辜的日本人。他就在一个
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地摸进县城日本曹长的家中,杀了这对日本狗男女。
杀了日本人的当天晚上,王奎林就带领着十里八村的青壮年,成立一支抗日的
武装。他给这支武装起了个名字,叫东北抗日义勇军青冈支队。我母亲的娘家所在
的王家大院隶属于黑龙江省青冈县管辖。
王大少爷王奎林把王家大院当成了他发展抗日武装的根据地,吃住在他家西厢
房的十几间房子里。这支队伍迅速发展壮大着,仅几天的工夫,就由原来的二十几
人发展到五十多人。当这支队伍达到上百人时,他把队伍有时候拉进县城,有时开
进省城,不时地袭击日本人的宪兵队和为日本人效命的伪军。
这支抗日武装把日本人搅得日夜不得安宁。日本人就四处贴告示,用五百块大
洋悬赏王奎林的人头,直至悬赏大洋涨到五千块,也没能买到他的人头。王大少爷
以来无影去无踪的神速,来了就打,打了就走,打一仗换一个地方,让日本人闻风
丧胆。
这时候,我母亲的二哥已经出生,我母亲也开始生长在我姥姥的肚子里。
王奎林的抗日队伍在一次战斗中,由于寡不敌众,遭到敌人三天三夜的围追堵
截后,不得不带着队伍连夜渡过嫩江河,顺着嫩江来到松花江,驻扎在松花江的发
源地长白山,和山下的伪满洲国首都长春也就是新京相对峙。他们不时地下山袭击
新京城里的日本兵,把新京搅得不得安宁。
日本宪兵司令部决定给这支从黑龙江过境的抗日武装以重创。在大雪封山的时
候,他们调集二百多名日本兵和五百多名伪军,进长白山围剿。王奎林带领着队伍,
与敌人进行了顽强的战斗,一直战斗到弹尽粮绝,在面临全军覆灭的危急之时,被
一支队伍从敌人的后边抄后路袭击敌人,才使得王奎林带着残存的队伍冲出重围。
这支救援队伍,是杨靖宇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一师。
王大少爷王奎林就带领着他的残兵败将,加入了抗联,和日寇周旋在白山黑水
间。
日本帝国主义一直把东北作为征服中国的战略基地。东北抗联的存在,似一把
尖刀插入日寇的心脏,他们惊恐地称杨靖宇为“满洲治安之癌”。自1938年起,日
本关东军司令部调动日伪军警六万余人,对杨靖宇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进行大讨伐,
还发出“对于捕杀匪首杨靖宇等须全力以赴”的号令,敌人的行动策略是:同时遇
到抗联和抗日山林队,专打抗联,不打山林队;若是同时遇到杨靖宇和其他抗联部
队,专打杨靖宇,不打其他抗联部队。
日寇在讨伐抗联的同时,还采取收买汉奸、政治诱降、组建叛徒武装等恶劣的
伎俩,对抗联进行分化瓦解,使东北抗日武装斗争进入了极端艰难的时期。
为反“讨伐”,杨靖宇率领部队采取夜袭、伏击、迂回等游击战术,与敌人周
旋苦战。王家大少爷王奎林作为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一师第一团的团长,带领着部
队参加了袭击老岭隧道工地、蚊子沟、土口子、岔沟、木箕河、大蒲柴河等大大小
小的战斗。
抗联部队在进入冬季后,斗争更加艰苦。他们缺衣少食,经常十天半月吃不到
粮食,渴了抓把雪,饿了吃些树皮、野菜、草根。没有鞋穿,就用麻袋片或破布把
脚包起来在雪地上行军,常常是空腹与敌军搏斗。敌人为了把抗联封锁在山上,疯
狂地对抗联实行了“梳篦式讨伐”和“狗蝇子战术”,加上长白山地冻天寒,气温
经常在零下三四十度,抗联部队的战士们都冻掉了手指和脚趾。雪地行军,裤子总
是湿的,让寒风一吹,冻成冰甲,很难打弯,迈步都吃力。鞋子跑烂了,只好割下
几根柔软的榆树条子,从头拧到尾,当作绳子把鞋绑在脚上。衣服全叫树枝扯烂了,
开着花,白天黑夜都挂着厚厚的霜。这时候,他们多想生起一堆火,好好地烤一烤,
把冻成冰的衣服烤干,把冷冰冰的身子烤暖。可是,火光和上飘的青烟会暴露抗联
的行踪,敌人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王奎林带领着战士们只得不停地在雪地上跳着
蹦着取暖,生怕坐下来再也起不来。
1938年的夏天,抗联一师师长程斌在战斗中被俘叛变,整个一师的队伍都跟着
程斌哗变,王奎林只好拉着他的队伍离开一师,投奔军部,由杨靖宇直接指挥,坚
持与日寇战斗。
1939年初冬,敌人对抗联的讨伐越来越频繁。杨靖宇为解决棉衣问题召集各方
面军队负责人开会研究时,因叛徒出卖,在那尔轰的东北岔被岸谷隆一郎带领的日
伪军层层包围。为了一举消灭抗联第一军,敌兵调集四万多的日伪军,天上有飞机,
地上有机枪大炮,汽车来回运送粮食和弹药。抗联所在的长白山上布满了敌人。为
了掩护各部队分头转移,王奎林带领着三百多名抗联战士,在正面吸引住敌人,用
机枪连开路,生生地撕开一个口子,掩护了大部队的转移。
1940年2 月23日下午,日寇在濛江县保安村三道崴子包围了杨靖宇。杨靖宇带
着两个警卫员去山下找粮食时,因叛徒出卖而被敌人的讨伐队包围,壮烈殉国时年
仅三十五岁。日本侵略者剖开了他胸膛,发现他的胃里面只有尚未消化的草根和棉
絮。敌人残忍地将杨靖宇的头颅用铡刀铡下,挂在城楼上示众。王奎林知道这个消
息后,连夜摸进城,抢回了杨靖宇的头颅。
伪濛江县警察、伪官吏不得不找到县城里的两个木匠,连夜雕刻杨靖宇的头颅,
还用木板做了一个八尺长、一尺多宽的碑,用大字楷书“杨靖宇之墓”。这是日寇
自1904年至1945年侵略中国的四十年间,第一次为中国人立碑。杨靖宇的英雄气概
不得不让日本侵略者肃然起敬。
1945年8 月初,王家大少爷王奎林借着夏天庄稼和茅草旺盛的掩护,带着两个
警卫员渡过嫩江,快马加鞭回到王家大院。他想家了。他一走就是十年,他的儿女
们都长高了,就连他走时还没有出生的我母亲也都七岁了。
我姥姥看到丈夫风尘仆仆地忽然回来了,又惊又喜,连忙做饭让我姥爷和他的
两个警卫员吃饭。这天很不凑巧,后屯有死人的,请王老太爷看坟茔地风水。这成
为王老太爷终生遗憾,遗憾没能再见大儿子一面。
就在王奎林刚端起饭碗要吃时,忽然听到他的战马嘶鸣,那是很凄厉的嘶鸣。
他急忙把围着他的儿女们搂到炕墙底下,把我姥姥也一把摁到炕墙根,厉声说:都
趴到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都不要站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外边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
王奎林听着外边密集的枪声,知道自己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他这次回家,谁也
没告诉,只有他的两个贴身的警卫员知道,敌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了?敌人不是
早有准备的话,是不可能来得这么快的,目标非常明确,直逼王家大院。
疑惑着的王家大少爷王奎林为了保护一家老小,急忙出了家门,到马厩牵出他
的枣红马,从后院子策马急驰出后院大门,一边打马一边向围在大门口的敌人打枪,
把敌人吸引过去追赶他。
由于寡不敌众,王奎林的头颅第二天被挂在了青冈县城的城楼上。
我姥爷王奎林没有死在土匪的绑架上,没有死在抗日的战场上,而是死在叛徒
的出卖上。是他的一个警卫员出卖了王奎林的行踪,让二百多个日本鬼子一路跟踪
到王家大院,把他打死在围剿的乱枪之中。
这个警卫员之所以叛变,是因为在一次战斗中,王奎林让他把受伤的副团长背
下战场,这个警卫员在途中因为敌人火力太猛怕死而扔下副团长自己逃命,致使副
团长被敌人俘虏后壮烈牺牲。团长王奎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气得打了这个警卫
员一个嘴巴,还要枪毙他,他从此就怀恨在心。他跟随我姥爷王奎林回家的途中,
故意走在后边给敌人留下记号,让敌人一直追到王家大院的大门口。
王家大少爷王奎林牺牲一周后,日本天皇宣布了投降。人们就都为王奎林的牺
牲唏嘘不已。我母亲也一次次地对我说:这就是命。
我母亲在她出生后,只有她父亲被叛徒出卖牺牲那天,才见过一次她父亲的面,
还有她父亲带回来的那两个卫兵。
1973年,我母亲当时作为医生,送医送药到中国和苏联边境的萝北县医院工作。
她那天休班去商店买生活用品时,看到大街上迎面走过来的一个老男人很面熟,走
到跟前时,终于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当年出卖我姥爷的那个叛徒。
我母亲悄悄地尾随着这个叛徒到了一个住宅,看到他进了房门后,急忙跑到县
公安局报案。经审讯,这个叛徒供认了他出卖抗联第一路军第一师第一团团长王奎
林的犯罪事实。
当年日本人投降后,这个叛徒逃到偏远的边境县城萝北,隐姓埋名,一藏就是
三十来年。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被当年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娘认出来。
公审枪毙这个叛徒的那天,萝北县城万人空巷,人们都说这就是“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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