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老太爷的小儿子,王家大院的小少爷,是我母亲的老叔,名字叫王奎山。按
照辈分,我叫他老姥爷。
我母亲的老叔王奎山也是我母亲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人:共和国的烈士。
王奎山在抗美援朝的战争中,死在了朝鲜的战场上。他牺牲那年四十二岁。他
参军那年也是四十二岁。他从当兵到牺牲,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王奎山是一个老兵,也是抗美援朝的队伍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新兵。他所以成为
浩浩荡荡抗美援朝大军中的一员,从黑土地上跨过鸭绿江,是区武装部长来村里征
兵时,刚刚分到土地的人们舍不下老婆孩子热炕头,就都站在村里打场的场院中,
无论干部们怎么动员,他们就是沉默着。
沉默不仅仅是金,沉默在此时此刻已经化为无声的反抗。
这种僵持的场面从早上太阳刚刚露脸,到这时候的日上中天,三四个小时过去
了,干部们为了动员青壮们去当兵,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嗓子冒烟,说得声音嘶哑,
可是,尽管站在场院里的人们被这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头昏脑涨,眼睛发花,他们仍
然坚持着沉默。
就在区里的村里的干部们,对这种无声的抗拒束手无策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像
一颗炸雷,在沉默的人群中炸响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是国家的大事,怎么都不报名参军?再说,你们去不去也得言语一声,这样闷着有
什么意思?
大家循声望去,发现是王家二少爷王奎山,一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王
奎山第一次这么高门大嗓说话,完全不是他平时说话时所使用的慢声细语,也没有
用文言文。
我母亲的老叔王奎山平日里是清闲惯了的,也是个油瓶子倒了不伸手扶的主。
他完全继承了父亲王老太爷的衣钵,每天倒背着手从村这头走到村那头,摇头晃脑
地背诵四书五经,开口说话之乎者也。他和全体村民们在这场院里站了四五个小时,
早就累得头昏眼花、腰酸腿疼了,且又到了大晌午头,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地叫了,
就不耐烦地大声嚷了起来。
王奎山的话像一滴水滴到了冒着烟的油锅里,一下子就炸开了。村民们也找到
了发泄的机缘,他们气愤地指责他,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这里被小日本鬼子
侵略了这么多年,被军痞、土匪骚扰了这么多年,这好日子刚刚开始,人心也才安
定下来,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当兵?当兵就要上战场,上战场就要拿枪打仗,
枪不是烧火棍,枪里面装的是子弹,不是你打死我,就是我打死你,枪子没长眼睛。
还有的说,就是啊,敢情你家是地主,又是仇视土改运动的坏分子地主,你们
家谁也不用上战场,你才在这块儿说风凉话。
区武装部长抓住了这一难得的机遇,对王奎山说:你如果能在这次征兵中带个
头,你家的成分马上可以改为中农,你妈的事情也既往不咎了。
王奎山的妈,就是在土改时吃了红矾就着小米饭自寻短见的王家老太太。
区武装部长的话让我母亲全家人看到了希望。我太姥爷也就是王老太爷这时倒
背着手,翘着山羊胡子,朗声说:王奎山,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是我们王家
的荣幸。我们刚刚赶跑了日本鬼子,美国鬼子又在我们家门口挑起事端,亡国奴的
日子不好过啊!儿子,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就给老少爷们带个头,古代的
穆桂英五十三岁披甲出征杀敌,我老朽今天送我四十二岁的儿子参军上战场。
王老太爷的慷慨激昂,令在场的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都知道,王家大少
爷王奎林为抗日献出了生命,今天,这王老太爷又要送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唯一的儿
子上战场了。
我母亲的老叔王奎山也被他爹的慷慨陈词感染得激动不已,振臂高呼:只要祖
国需要我去当兵,我万死不辞!
僵持了一上午的征兵动员大会,在这大晌午头时有了转机,村里的适龄青年都
踊跃报名参军。这个区在这次征兵中,超额完成了征兵任务,得到了上级机关的嘉
奖。
我母亲的老叔王奎山当兵走的那天,他的妻子领着一双才六岁的双胞胎儿女,
一直跟着他走了二里多地。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有生养,直到王奎山三十六岁时,他
妻子才开怀,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儿女。这会儿,他们拽着爹的衣襟,跟着他一边走
一边哭。他的一双儿女和他的妻子都知道,从此一别,很难再相见。朝鲜战场上每
天都传来阵亡的消息。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王奎山不得不狠狠心,使劲拽开妻子的手,使劲甩开一双
儿女的小手,用大手背抹一下挂在脸上的泪水,迈开大步追赶已经走远的队伍。
王家大院里的小少爷王奎山他们这些新入伍的新兵,被汽车运送到有火车的哈
尔滨,在哈尔滨坐火车到鸭绿江边的新兵营,接受一个月的操练后,被一辆鸣叫着
的火车送过了鸭绿江。
王奎山因为年纪大,首长经过再三考虑,又经过反复研究,让他当炊事兵。炊
事兵是要给队伍上的兵们做饭吃的。做饭就得用饭锅。他们这些炊事兵每当行军时,
后背上都要背着一口大饭锅,到了驻营地,马上烧火做饭。
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对这个特殊的老兵王奎山,志愿军指挥部对他已经进行
了最大的关照。他可以在战斗结束后给战士们烧火做饭,远离前线战场上的枪林弹
雨。
然而,既然是战场,就无所谓前线后方了。
前线的部队要不停地行军打仗,后方烧火做饭的就要跟着部队不停地行走。他
们不能让流血牺牲的战士们吃不上饭饿着肚子打仗。
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不仅仅要面对着美式的先进武器,还要不时地遭到飞机
的轰炸。王奎山和他的炊事班战友们行军时背着的大饭锅,在阳光下闪烁着乌黑的
反光,成了低空飞行的轰炸机最显著的目标。那天,三四架飞机几个俯冲,轮番对
这几个发光的物体进行了疯狂的轰炸和扫射。当弥漫的硝烟散尽时,炊事班的一行
人已经荡然无存。他们行走的山路被炸弹炸出一个个的大坑,坑里面是土与肉血腥
的混合。王奎山背着的那口硕大的饭锅被炸成铁片,铁片上布满了像筛子一样密密
麻麻的枪眼。
这个炊事班的十一位炊事兵,将自己的粉碎之躯永远地埋在了异国他乡,他们
的鲜血把金刚山上的金达莱浸染得更加鲜艳。
王家大院在王奎山走后三个月的一天,收到了中国志愿军总指挥部寄来的一个
包裹。王老太爷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小儿子王奎山参军走时穿的衣物,还
有一个带着王奎山照片的烈士证书。
王家大院里的老老少少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小少爷在参军走后的三个月就
阵亡了。
王家小少爷王奎山的妻子,也就是我母亲的老婶儿在丈夫参军走后一直以泪水
洗面,这时更是哭倒在地。她的丈夫为了当初多嘴的一句话被征了兵,当兵不足百
天就命殒他乡,成了孤魂野鬼,逢年过节的烧张纸钱祭奠一下都不能了。
王奎山阵亡的烈士证书寄到王家大院一百天的那天,他的妻子捧着烈士证书哭
着哭着,眼泪忽然变成了鲜红的血滴,急流不止。当鲜血终于不再流淌时,她就什
么也看不见了。她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白色,像山,像雾,又像风,还像水。她成
了瞪眼瞎。
区武装部来了人,拿着一块烈士家属的铜牌子,钉到王家大院的大门框上,还
让农会,已经改名叫合作社的办公机构搬出王家大院的正房。他们说:王家大院为
革命牺牲了两名烈士,这是一个光荣之家。
区武装部的人对哭瞎了眼睛的王奎山的妻子说:你的孩子明年应该上学了,国
家会负责他们的生活费,会抚养他们一直到十八岁,会负责给他们安排工作,还会
承担你的生活费,承担王老太爷的生活费。
区武装部的人还把王奎山的妻子扶上他们带来的车,说上城里治眼病。可是,
无论怎么治疗,都没能治好这双哭瞎的眼睛。
我十一岁那年学校放暑假时,我母亲带着我回青冈县祯祥公社北安大队的王家
大院,正赶上我母亲的老婶七十岁的生日。我看见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坐在北
炕上。她对我母亲说:不就是过个生日吗?你还赶回来看我,我没想到我还能活到
今天,我早就想死了,死了好去朝鲜陪你老叔去。
说着,她又哭了。她早已经把眼泪哭干了,把眼睛中的血哭干了。她哭的标志
是嘴唇不停地抖动。
我母亲的老婶虽然有政府给的抚养经费,可由于她想念她的丈夫王奎山,她自
己又是瞪眼瞎,又由于她的儿子娶了一个不贤惠的媳妇,她的日子就过得很艰难。
我母亲老婶的儿媳妇,觉得自己的丈夫是烈士子弟,被政府安排在供销社当营
业员,挣工资,政府还给老太太抚养费,和王老太爷一大家人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
过日子吃亏,非要分家另过。王老太爷只好把家分了,让我母亲的老婶和她的儿子
一家单过。这个儿媳妇分家后不好好地给家人做饭,总是吃了上顿吃不上下顿。她
把钱都拿出去打纸牌赌光了。王老太爷只好让我小舅把老婶接回王家大院。
我母亲的老婶在临去世的前两年,整日整夜地不睡觉,瞪着瞎眼睛自言自语地
叨咕,说她的丈夫王奎山没有牺牲,是嫌弃她不要她了,朝鲜女人温柔漂亮,他又
长得风流倜傥,就在朝鲜和朝鲜女人一起过日子了,如果他牺牲了,怎么会没有尸
首?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母亲的老婶还自言自语地说,她过几天就要去朝鲜找小少爷去了,她要当面
问问他,他是不是早就厌烦她了,才在征兵那天乱说一气借机离开她?她还要问问
他,她哪儿不如朝鲜女人好?
我母亲的老婶在她七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早上,早早从炕上爬起来,洗漱完毕,
穿上过年时我姥姥为她做的新衣裳,就又重新躺回到炕上,说她一会儿就要上朝鲜
找小少爷去了,小少爷刚才给她来信了,让她今天就去见他,他去平壤火车站接她。
当一家人都疑惑不已、惶恐不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时,
她瞪着一双瞎眼睛,停止了呼吸。
我母亲的老婶眼睛自从变成睁眼瞎后,再也没有闭上过。不知道是因为哭坏了
眼睛的闭合神经,还是她心有不甘,直到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眼睛。
改革开放后,王奎山的孙子从老家青冈县来到省城哈尔滨,在道外区租了一个
平房,开办旧品收购站,很赚钱。前些年为了孩子上学的事找过我,让我帮助联系
他儿子可以寄宿的学校。我说,这样的学校费用都是很贵的。他说,他不怕贵,只
要能进去读书就行,孩子在家里,家里收废品什么的环境不好,影响学习。我听得
目瞪口呆。当时的哈尔滨只有一所能寄宿的学校,属于那种贵族学校,每年的学费
和住宿费得四五万元。
我在惊讶之余,就是为王家小少爷王奎山后代的发迹而高兴,还有感叹。我母
亲的老婶如果在天有灵的话,看到她的后代们过得这么好,一定会闭上眼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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