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家老太爷两个儿子王奎林、王奎山娶的亲，都是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的姑娘。
他的三个女儿也自然要嫁到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去。

    大女儿十六岁那年，被王老太爷许配给县城周家的大公子周国栋。周国栋就成
了我母亲的大姑父。

    周国栋在京城读书时，秘密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后来又参加了国民党。
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后，周国栋被派回青冈县，担任了民国政府的第
一任县长。

    周国栋刚回家乡当县长之日，正是民国初期各种帮派滋生、军阀混战、割地为
王、土匪猖獗的动乱之时。

    周国栋面对着这种混乱的局面，第一个决策就是要保一方水土的平安。保卫一
方平安，就要有自己的军队或者武装。这得需要钱买枪，还要有供养军队的粮饷，
要征募兵源。当时这个县城只有一支百八十人的保安队，只是为了维护县城的治安
秩序。

    正在周县长一筹莫展、夜不能寐之时，王家大少爷王奎林组织村民自卫队抗击
土匪抢劫、保一村平安的举动，启发了这位县长大人。他决定在全县推广他小舅子
王奎林组建村民自卫队的经验。他想，每个村屯都建立起自已的武装，都能保自己
那一方土地的平安，全县不就平安了吗？

    这位周县长骑着马，带着县城的文武官员，一个村屯一个村屯地到那些族长或
者大户家人走访，动员他们出钱出力，成立村民自卫队，保自己村里的平安。他在
走访中，有时还带着自己的小舅子王奎林，让他在所到之处进行讲演示范。

    周县长上任三年后，终于在全县组织起五十多支村民自卫武装组织，有小股土
匪来骚扰时由村里自己抵御；遇到大股土匪来袭时村村联防，共同抗敌。

    这个县境内的土匪或者叫作“胡子”，在一次次地遭到县自卫武装的顽强抵抗
后，都知道了村民自卫队的厉害，就都远离了这个县域。土匪或者“胡子”也是人，
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换什么狗屁的粮食或者银元。到哪里
抢都是抢，他们不能用性命在这个县境内冒险。

    远离了土匪，远离了战火，青冈县境内的老百姓开始安心地过日子了。日出而
作日落而息的耕作虽然劳累，终是丰衣足食。老百姓过日子就是图个安逸。

    安逸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像肥皂泡一样，说破灭就破灭了。

    那一年，日本人的队伍和伪军的队伍开进了青冈县城。他们为了攻开县城大门，
用洋炮洋枪攻打县城七天七夜。县长周国栋为了抗击敌人围城，在城楼上和县保安
大队一直战斗了七天七夜，再加上附近村民自卫队的支援，敌人才没有攻进县城。

    到了第七天的晚上，城外的敌人才有了片刻的安静。县长周国栋认为敌人在这
七天七夜的攻城中也疲劳了，也需要休整了，他就想乘这难得的空隙回家看看。他
惦记家中的妻子。妻子病病怏怏很长时间了，总发烧，总咳嗽。

    县长周国栋回到家中，给妻子倒了一杯开水，就在灶膛给妻子熬药。一服药还
没有熬好，房门外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县衙里来人报告敌情，或者有
其他什么事向他报告，他目光所及的竟然是端着刺刀的日本人。这让他吃惊不已。
他离开城楼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日本人怎么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他不知道城楼上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有人把日本人放进来了。

    拿着战刀的一个日本兵叽哩哇啦一阵后，翻译说：周县长，日本长官说要你为
日本人做事，帮助他们筹建满洲国，不要破坏修北满铁路，不要带领老百姓在草原
上挖壕沟，大日本帝国要用这条铁路运粮食。

    筹建满洲国，是日本人当年和侵占东三省的沙俄开战时就筹划的计划。

    1898年，沙俄政府强迫清政府把中国旅顺和大连湾“租借”给俄国后，把这块
租借地划为俄国的一个州，称为“关东州”。1904年，日本人在我国东北发动了对
俄国的战争，俄国战败后，日本强迫俄国签订了《朴次茅斯条约》，将沙俄政府在
东北的租地旅顺口、大连湾和长春至旅顺的铁路及其他各项特权全部转让给日本。
1905年日本又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的正约及附约，获得了长
春以南的全部权利，包括远东铁路的护路权，又将营口、安东、奉天划给日本租界。
日本人为了达到长期霸占东北的目的，派出一个师的兵力驻扎在“关东州”，并于
1919年正式命名这支驻军叫关东军。

    日本自入侵东北那一天开始，就开始筹划彻底侵占东北。在接收了中东铁路的
维护权后，为了掠夺资源，在东北境内到处修建铁路。为了掠夺小兴安岭山脉特产
的红松木材，他们在黑龙江放木排把盗伐的红松顺水而下运到日本，还修建了一条
条的铁路，把这些珍贵的木材直接运到大连港口，从海上运到日本。他们到处开采
煤炭资源，每天都用火车运走一车车闪着黑光的煤炭。

    周国栋作为中华民国时期的第一任青冈县县长，时刻为外国列强在自己国土上
的猖獗而忧心忡忡。让他倍感羞辱的是，为了掠夺中国资源，沙俄和日本人竟然在
中国的大地上开战，逼迫着腐败无能的晚清政府签订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
等条约。他上任民国县长后，觉得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县域治理得平安，让百
姓安居乐业。

    当日本人有一天走进这个县城，用仪器勘探测量铁路路基的延伸走向时，周国
栋知道，他所管辖的这块土地从此不会再安宁了。这里是松嫩平原的腹地，盛产大
豆、高粱和玉米，还有小米。日本人要到这里抢粮食了。

    日本人用仪器测量完铁路的走向，就开始在十里八乡组织民工修建铁路的路基。
这是一条从哈尔滨到安达，再从安达到青冈县，贯穿整个县城，再向北边的明水县、
拜泉县、克东县，直向北安县延伸。这是一条横跨六个县的铁路路基。这条路基，
像长蛇一样盘踞在松嫩平原的腹地上，更像一条黑乎乎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周国
栋的灵魂。

    修完了路基的土方，还要在土方上铺上厚厚的一层砂石，才能铺上枕木，再铺
上铁轨，火车才能安全地行驶在铁轨上。松嫩平原腹地的最大特点是没有山陵，只
有一望无垠的大平原。没有山陵就没有砂石，日本人只好用汽车从外地一车一车地
往这里运砂石。这是一项费时费力的艰巨工程。

    日本人着手筹备往大平原上的路基上运砂石的时候，周国栋就在每天晚上组织
老百姓在大草甸子上挖壕沟，这些壕沟都紧挨着铁路路基挖，各村屯挖各村屯所分
担的地段，每条沟都有四五米宽，两米多深，在县域内纵横交错，把平坦的平原挖
得沟壑交错，雨季时节，这些沟壑就成了大平原上天然的积水渠。“有水就有鱼”，
这些水渠里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生长了墨黑墨黑、细溜溜光滑滑的黑泥鳅鱼。十里
八村的村民们就拎着筐到这些沟渠里捞鱼，还有的人家用柳条编捞鱼的鱼蓄笼，是
一种两尺多长、椭圆形的鱼能进不能出的容器，里面放上一些泥土，让它沉没在沟
底，早上放晚上取，或者晚上放第二天早上取，鱼蓄笼就能储存好多泥鳅鱼。做泥
鳅鱼很简单，只要把它们放到一个大盆里用清水多冲洗几遍，放到滚开的锅里，放
上大酱，放上葱花，放上各种作料，再放上盐，三五分钟后，一锅香喷喷的炖泥鳅
就出锅了。泥鳅炖豆腐是这个县城里的特色菜。直到今天，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大
壕沟仍然仰卧在松嫩平原上，每到夏季雨季，里面就生长着捞也捞不尽的黑泥鳅鱼。
壕沟两岸生长着茂盛的柳条丛，人们在夏季蹚、铲完庄稼的农闲时节，就用镰刀收
割着壕沟两岸的柳条，用柳条编织成各种各样的篮子卖钱。他们还把那些长得很均
匀的细柳条挑选出来，剥去紫红的外皮，露出里面白色的柳条，编织出带着花边和
图案的长筐、方筐、圆筐，大的，小的，像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很漂亮。

    那条日本人当年修建的铁路路基，经过百余年的风蚀雪染，像一个被遗弃的孤
独老人。春天时节，路基上除了生长一些茅草，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菜，村里的
女人们就结伴来这里挖婆婆丁、车轱辘菜、苣荬菜，回家洗干净了蘸大酱吃。夏天
时节，这些野菜开出一朵朵美丽的小黄花、小粉花、小白花、小红花，和草甸子上
那些紫色的马兰花、粉色的百合花一起，融合成美丽的大花园。村里的半大小子们
在大草甸子上放牛放马放猪时，把牲畜放在大壕边上的草地上，自己仰卧在鲜花盛
开的路基上，望着天上的蓝天和流云发呆，或者做着娶媳妇的美梦。

    今天，仍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每当看到这条路基时，就会感叹不已。青冈县是
东北至今没有通铁路的县城之一。由于交通不便利，和外面的世界相对阻隔，没有
任何工业企业，只种田的农民相对地要贫困些。从哈尔滨到青冈县城的长途客车虽
然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从县城到祯祥镇再到北安村，还有三四个小时
的路程，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一遇到下雨天，路上就泥泞得寸步难行。这个县
至今仍然是需要国家扶持的贫困县之一。为此，人们就想象着，如果当年日本人把
这条连绵着哈尔滨，横穿松嫩平原腹地再进入到满洲里的铁路修建成功的话，这里
的交通就不会这么闭塞，这里的经济就不会如此的不发达吧？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日本人负责修建这段北满铁路延线的指挥官小野神龟来这段新修建的铁
路路基视察时，他所乘坐的汽车险些掉进平地上突然出现的宽大的壕沟里。这些日
本人目瞪口呆之余，就是兽性的发作。他们架着机枪想进县城找这个混蛋的周国栋
县长问个明白。

    日本人侵占东三省后，之所以还保留着周国栋当县长，没有像其他地方换上他
们日本人的县长或者亲日分子，是因为周国栋和小野神龟当年都曾经在燕京大学一
起学习过。他们还是很要好的朋友。日本人进驻东北三省后，小野神龟被派到了东
北，负责指挥远东铁路的延伸勘探及基础建设。当他得知昔日的同学加朋友周国栋
在青冈县当县长时，他对周国栋抱着极大的期望。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县境
内的铁路路基竟然被一条条新挖出来的壕沟阻断。再加上挖沟渠时挖出来的那些土
方都堆积在壕沟的两侧，把这些土重新填回到壕沟，不仅仅需要重新施工，原来所
修建的路基也已经被毁坏，甚至出现了塌方。继续修建的话，没有个三五年的时间，
是无法完成的。这一条条壕沟，为修建北满铁路延线设置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日本人小野神龟气势汹汹地驱车来到县城找昔日的同学周国栋，想问他为什么
要让老百姓破坏修建铁路，周国栋拒而不见。他不想见侵略中国的日本人。

    恼羞成怒的小野神龟，向关东军司令官报告了青冈县破坏北满铁路延伸的事件。
关东军马上派出部队到青冈县清剿周国栋，也就有了上百名的关东军和上千名的伪
军围攻青冈县城的战役。

    在敌人围城七天七夜的战斗中，城里的军民英勇抗战，再加上周围村民自卫队
的支援，敌人伤亡很惨重。

    日本人开始围城的第一天，隐藏在城里的一个早被日本人收买的汉奸就开始在
他的家中向城外挖地道，在第七天的晚上，终于挖通了，他悄悄地从地道爬出城接
应敌人，又带领着敌人把县长周国栋一家人堵在家中。

    此时，周国栋对那个翻译说：我不允许日本侵略者在我的领地上修建铁路掠夺
我们国家的资源。

    凶恶的日本鬼子就端着刺刀将周国栋和他的夫人也就是我母亲的大姑用绳子捆
了，带到城北铁路路基旁边新挖的大壕沟边上，把他们夫妻二人推进坑中活活地埋
了。

    日本人走后，县里的百姓们急忙用手扒出周国栋和他的妻子。他们两个人已经
没有了呼吸。人们又是拍后背，又嘴对嘴地呼吸，还拎着脚向下倒立，经过一番手
忙脚乱的折腾，周国栋终于缓上来一口气。他的妻子却没能再睁开眼睛。也许是她
的身体太虚弱所致。她本来就患病，经过这么一折腾，她还能活命吗？

    悲痛欲绝的周国栋安葬了妻子后，来到了王家大院，整日陪伴着他的岳父王老
太爷研究《易经》。

    日本人活埋了县长周国栋和他的妻子后，派来一个亲日的人担任县长，又派来
一个日本曹长协助这个伪县长管理日常事务，这个曹长有一个日本妻子。这一男一
女两个日本人就开始了对青冈县的血腥统治。这对日本狗男女后来被我母亲的父亲
王奎林杀死后，日本关东军又派来一个日本曹长和他的日本女人，直至1945年日本
投降。

    国民党在青冈县的第一任县长周国栋在日本人投降后，拒绝了国民党省党部让
他重新出任的委任，在青冈县城买下一个门市房开日杂商店。他本想就此安度后半
生。死过一回的人，早把生命之外的功名利禄看透彻了，他开这个日杂商店只是为
了养家糊口。然而，命运始终在和他开着天大的玩笑。

    日本人投降后，1946年12月28日，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毛泽东发出了建立巩固
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相继在东北建立了政权，并在1947年进行了土地改革运动。
而土改的重要形式就是斗地主分田地。在斗地主分田地的过程中，人们忽然想到了
在县城开日杂商店的周国栋。周国栋当年不是国民党的县长吗？他就一定是国民党
反动派了，国民党反动派不是正在和共产党的部队打仗争天下吗？

    刚刚建立的青冈县革命政权一声令下，把周国栋从日杂商店里拉到北大壕边挖
个坑又埋上了。等革命政权那些埋他的人们离开后，一些百姓悄悄地把他从坑里扒
出来。他就又回到乡下和王老太爷研究《易经》。

    但是，这次的土改运动不同以往，那是从上至下荡涤着农村每一个角落的革命，
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深刻变革。“等富贵，均贫贱”，“打土豪，分田地”，这是历
代农民起义为之奋斗才实现的革命理想。这场革命必然要用生命或者鲜血做代价。

    两天后，躲在王家大院的周国栋被革命群众揭发检举，被革命政府抓到县城。
已经被埋过两次的周国栋，被革命政府宣判了死刑，卒年五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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