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母亲的二姑嫁的人家,是城里有名的方家金银商铺的大少爷,名字叫方巨成。
方巨成青年时去东洋日本的早稻田大学留学,专攻水利治理专业。他的家乡所
在地,是松嫩平原的末端,地势低洼易涝。每逢夏季,除了高岗的农田,到处都是
一望无际的沼泽。这里的土地还是盐碱地,是有名的大碱沟。每到春天,草甸子上
就泛着白花花的碱土。少年壮志的方巨成之所以出洋到日本留学,是因为日本是个
岛国,在治理水利方面,有着成功的经验可借鉴。
留学归来的方巨成从日本回来之日,正是日本人侵略东三省,发动“九·一八”
事变后,又策划在长春也就是新京成立伪满洲国之时。日本人终于不耐烦了只占领
东北的这种小打小闹,他们要以满洲为根据地,实现进一步侵略中国并占领东南亚
的野心。他们经过十几年对东北地区的矿产物资的掠夺,积攒下了敢于发动战争的
雄厚的物资基础,他们才敢无端挑衅,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方巨成回国所乘坐的轮船到达大连港口后,他日夜兼程往家乡青冈县城赶,他
要把自己的所学尽快地应用到家乡的水土治理的实践之中。
方巨成在回家途中转车时,在哈尔滨火车站被两个日本宪兵拦下。他被带到了
火车站站长室。站长室里除了火车站长,还有一个日本人,他就是日本关东军司令
部最高军事顾问南木实隆,他的儿子加岗和方巨成是早稻田大学同学,方巨成还是
他儿子的中文老师。方巨成回国的消息是加岗通过电台告诉他的父亲南木实隆的。
南木实隆就在这里召见了方巨成。
方巨成在日本留学时到过加岗的家,看到过穿着和服的南木实隆。他们一家人
还热情地招待方巨成吃了一顿丰盛的日本料理。这个和蔼的日本老人会讲一口流利
的汉语。方巨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老人竟然是个日本军人,
还来到了中国。
方巨成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当南木实隆用他那一口独特
的汉语叫着方巨成的名字时,他才确信,这个戴着将军军花的日本军人,就是日本
同学加岗的父亲,也才知道他叫南木实隆。这时的方巨成还不知道,这个南木实隆
还是沈阳“九。一八”北大营事变的策划者之一。
这时的关东军已经发展成为日本陆军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日本陆军驻扎在中国
东北的军队,已经编有三十一个步兵师团,十一个步兵和坦克旅团,一个敢死队旅
团和两个航空军,以及伪满洲国部队等,约一百二十万人。关东军司令部先设沈阳,
后迁旅顺,1931年9 月又迁至沈阳,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前夕迁到长春。
关东军最高军事顾问南木实隆听说方巨成回中国的消息,立即从长春赶到哈尔
滨。满洲国需要像方巨成这样被大日本帝国培养出来的人才。他要让方巨成为大日
本的满洲国做事,必须抢在方巨成回到他的家乡之前见到他。他怕这个年轻人回到
家后,被他的家人先入为主地灌输日本人进入东北后的种种不端,让他对日本人入
驻东北产生敌对情绪,才急匆匆地从长春赶到哈尔滨。他看到了方巨成在见到他时
脸上流露出来的惊诧。他必须尽快地让这个年轻人进入他设计好的角色。他笑容可
掬地对方巨成说:欢迎你回家。我儿子加岗来信说你要回来,我非常高兴,特地从
新京来看你,满洲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满洲要大兴水利建设,不仅需要你的设计,
更需要你组织招募人力为水利建设出力。你懂技术,又会说日本话,中间不用翻译,
节省了许多不必要的环节。我决定任你为满洲水利工程副总工程师,兼人力资源股
股长,招募青壮年建设水利工程。希望你不辜负你的所学,更不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方巨成听南木实隆说的兴修水利的计划触动了他的神经。他之所以选择这个专
业,不就是要在家乡大干一场吗?无论谁让他干,不都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吗?想到
此,他欣然地答应了南木实隆:感谢将军委以我重任,我一定尽我所能,把嫩江平
原治理得风调雨顺。
南木实隆看到方巨成欣然答应为日本人做事,很高兴地说:你真的是加岗的朋
友,是我南木实隆的朋友。你回家看看父母,休息几天,我在新京等你上任。
方巨成回到家乡青冈县城,和他早就订下的亲事也就是我母亲的二姑完了婚。
这宗婚事虽然是父母包办,但是,女方长得娴静淑雅,落落大方,不仅有大家闺秀
的风范,还有时代知识女性的豁达和端庄。她此时正在省城女子中学读书。这在这
个封闭的县城,特别是王老太爷家所在的乡下,是难能可贵的,是他理想中的意中
人的形象。他出国留学前,欣然地接受了这门亲事,并承诺:他在东洋学成回国之
日,就是他完婚之时。他在日本参加完学校毕业典礼即将踏上归途时,用一封家书
报告了他的行程。家中的父母和女方王家大院自然为他们的婚事操办不已。
只要有钱,不愁婚事的操办,所愁的只是怎么能让婚事办得更红火更排场。
王老太爷自然高兴不已。他不仅喜欢方家有出息的少爷,更喜欢他不食前言。
这不仅仅是二姑娘的福分,也是他们王家的福气。嫁妆自然是要丰厚一些的,虽然
要和大女儿一样,却又多给了二女儿两根金条和十块大洋。这个二姑爷早晚都是要
吃官饭的,二姑娘也得跟随丈夫离开家乡到外地去成家立业,花费自然要多些。他
已经失去了大女儿。大女儿被大姑爷连累被日本人埋在县城北大壕活活憋死了,埋
她的大坑成了她永远的坟墓,这让王老太爷心痛不已。二女儿的婚事,自然让他悲
喜交加。为了让女儿幸福、平安地过生活,他用尽了他大半辈子研究《易经》和阴
阳八卦的成果,掐指算,翻书算,铜钱算,算好了黄道吉日:农历六月二十八。
方巨成回到家乡后,看到两家老人们红红火火地为他忙碌着婚事,自己倒落得
个清闲,就骑着马带着未婚妻在青冈县城北边的大草甸上踏查草原的走势。
初夏的大荒原,百草丛生,百花争艳,正是他和心爱的姑娘谈情说爱的好时光。
他却策马来到周国栋带领着百姓们挖的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大壕沟前,看到壕沟里流
淌着的浑浊的积水,又打马奔向百余公里以外的嫩江河。看着奔流的嫩江,回望草
甸子上那隐约可见的柳条丛,幻想着把一条条的沟壑连接起来,再连接到嫩江,让
这些沟壑里的死水变成活水,如果遇到干旱年,还可以引嫩江水灌溉农田。这项工
程能顺利实施的话,这块大草甸子就会告别低洼易涝的历史,可以开垦出上万顷良
田。他为自己的设想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恨不得立即动手兴建这项千古未有的工程。
方巨成在等待黄道吉日完婚的日子里,一遍遍地在图纸上构建着这项工程的蓝
图。
完婚后的第三天,按照民俗,方巨成带着新婚妻子回娘家,也就是新姑爷带着
新媳妇拜岳父母家。他带着父母给他准备的两把粉条,一篮子鸡蛋,二斤槽子糕,
两瓶酒的四合礼去岳父家“回门”。
岳父家自然也准备了东北特色的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排骨炖豆角、酸菜
烩血肠这四大炖款待新姑爷和女儿。从这天开始,女儿就成为方家真正的儿媳妇了,
就是外姓人了。
吃饭喝酒间,方巨成向岳父王老太爷谈了自己的设想。王老太爷听说新姑爷挖
壕通江的计划,感叹地说:这兵荒马乱的,有日本人在,干什么都不易。干好了,
人家说你是汉奸,干不好,日本人不饶你,你得小心为好。给日本人干事,难。千
万别像你大姐夫似的让你大姐把命搭上。
方巨成说:爹,您放心吧,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方巨成完婚的第四天,他和新婚的妻子正在家中的火炕上缠缠绵绵时,家人通
报大门外来了一个日本人,说是南木实隆将军派来的特使来拜见大少爷。
这位特使进到方家后,拿出南木实隆写给方巨成的信。信中说,他希望方巨成
尽快来新京,他有重要的工作需要方巨成做,希望方巨成和他派去的这位使者一起
来新京。
方巨成就跟着南木实隆派来的人来到新京的关东军宪兵司令部。
南木实隆很热情地接见了方巨成。寒暄过后,方巨成拿出他设计的松嫩平原治
理洪涝的图纸。
南木实隆很欣赏地接过方巨成的图纸,说:难得你这么快就拿出了图纸,真是
后生可畏。为了实施这些工程,首先要招募人力实施这些工程,也就是劳工。这项
工作就由你来做。
方巨成觉得将军说得对,无论什么工程,都得有人来做,只要有了人,就没有
干不成的事情。他欣然答应了。南木实隆看到方巨成答应负责劳工的工作,对他说
:具体负责劳工事务的是这位井上清水课长,他会分配你做具体的工作。
方巨成这才看到南木实隆的办公室内还有一个穿着日本关东军军装的日本人 .
井上清水不会说中国话,他用日语说:方巨成君,南木将军推荐您,任命您为负责
东满、北满地区的劳工股长,请您即日上任。
方巨成问:请问井上先生,是为修建水利工程招募劳工吗?
南木实隆接过话头说:当然是为了帮助你实现治理松嫩平原的理想。
方巨成就接过井上清水双手捧到他面前的一张委任状,走马上任了。他实际的
任务是配合驻扎在哈尔滨、绥化、佳木斯、齐齐哈尔、牡丹江等东满、北满地区日
本关东军招募青壮年劳工。也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抓劳工。
怀揣着治理松嫩平原梦想的方巨成,稀里糊涂地当上了日本人在中国东满北满
地区的劳工股股长,成为日本人侵占东北效力的工具。
他在家乡青冈县征集劳工时,面对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村民们都敢怒不敢言。
方巨成苦口婆心地在村民大会上做动员工作,他说村民们出劳工是为了治理家乡低
洼易涝的大草甸子。他指着当年周国栋县长带领乡民们挖的一条条沟渠说:下步工
程就是把这一条条的壕沟连接起来,一直通到嫩江,让这些沟渠里面的死水变成活
水,变成嫩江的支流,让我们这里年年风调雨顺,告别低洼易涝的历史。他还说,
他还计划改造这块盐碱地,借助水资源丰富的条件,改造成像日本那样的水田,种
水稻,试验成功的话,我们以后就可以天天吃大米白饭了。他还说:凡是出劳务的
人,供吃供喝供住,等到工程结束时,还要发三块大洋。
村民们对方家少爷,也就是王家大院的二姑爷为日本人做事反感至极,他们暗
地里骂他是日本人的汉奸、狗腿子、二鬼子。这会儿,听到这个狗汉奸在这里瞎白
话,就都浑然不睬地低头看地或者仰头看天,可听他说要改造治理大草甸子,以后
也能像日本人那样能吃上大米白饭时,人们就都来了情绪:这是在为他们自己干活。
再者说了,他不是还承诺出劳工的人能得到三块大洋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前
日本人都是来了就抓人,这个方家少爷是从日本留洋回来的,那两个跟在他身后的
日本兵对他毕恭毕敬,证明他是个当官的,说话是算数的。
村民们经过一番犹豫后,就有人开始报名出劳工了。
方巨成苦口婆心征集到的劳工,却被日本兵用大卡车拉走了。这让方巨成疑惑
不已。他就赶到新京向课长井上清水问个明白。井上清水已经被南木实隆授意,对
这个中国青年方巨成的使用,只能用循序渐进的办法引诱他为大日本效力,这个诱
饵,就是帮助他实现兴修水利的梦想。看到突然闯进来的方巨成,井上清水立刻就
明白了他的来意。他满脸堆笑起身恭迎方巨成,亲自倒茶递水,还询问家中的父母
和新婚妻子的情况。
方巨成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井上清水虚伪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井上先生,
我为修水利征集的劳工并没有修水利,我不知道这些劳工被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井上清水说:所有征集的劳工都是由关东军统一调配使用,当然是先调到急用
所需的地方了。
方巨成问:你把人调走了,我的水利工程怎么办?
井上清水说:你可以继续招工,只要你能招到,就归你所使用。按照关东军招
募劳工的计划,每年只能招募一次,你想招募的话,只能等到明年或者后年了。明
年或者后年被招募的劳工回来后,你才能再招募。
方巨成心有不甘地离开井上清水的办公室,想见南木实隆将军问个明白。当初
是南木实隆对他承诺的。南木实隆却在两天前回日本去了。方巨成只好悻悻而归。
回到家里后,方巨成遭到了父母和王老太爷的指责,说他不应该为日本人做事,
更不应该编瞎话欺骗乡亲们,乡亲们都十里八乡地住着,你怎么忍心欺骗他们?这
哪里是修什么水利,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这几年被抓走的劳工有几个是囫囵个儿
回来的?你这样做让我们一家老小在乡亲们面前怎么做人?
直到这时,热血青年方巨成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做了对不起乡亲对不起良心的亏
心事。他怒气冲冲地又返回新京,向井上清水归还那个什么狗屁的劳工股长的委任
状。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当初日本人盯上了他方巨成,他方巨成死活
都逃脱不掉日本人的威逼利用。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井上清水冷冷地看着方巨成说: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大日本帝国的任命,你就要
为大日本帝国效命。大日本帝国绝对不允许他所任命的官员当半路上的逃兵。如果
你执意辞职不干,你和你全家人的性命就朝不保夕,到时候你别怪大日本皇军无情
无义。
井上清水说完,一挥手,两个日本宪兵就把方巨成拖出门外。
方巨成此时不仅仅愤怒,还有上当受骗的屈辱,更有对家中老少性命的担忧。
他们方家也是大家族,那可是三四十口的身家性命啊!
方巨成悔恨自己刚回国那天在哈尔滨火车站,不应该轻易答应南木实隆为他做
事,更悔恨自己鬼迷心窍相信南木实隆支持他治理松嫩平原的计划。到如今,他是
进也难退也难。进退维谷的方巨成给南木实隆的儿子加岗写信,让加岗和他的父亲
为他说情,让他的父亲放过他。这封信却石沉大海,音信皆无。
三天后,一伙宪兵端着枪出现在方家大门口,还出现在方家经营的金银首饰商
铺。面对着日本兵的荷枪实弹和凶残,方巨成只好妥协了。他不能拿家中人的生命
当赌注。
经方巨成招募动员的劳工,被抓走后音信皆无,即使偶尔有幸运逃回来的,也
被日本兵又给抓走了。方巨成疑惑不已,就四处打听询问,当得知这些劳工不是被
累死病死就是被打死被饿死时,他惶惶不可终日。方巨成到这时才真正地从他的梦
境中惊醒过来:日本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帮助中国发展是假,掠夺中国
资源、残害中国百姓是真。
这个高智商、低情商,空怀一腔爱国热情、壮志未酬的方巨成,在残酷的现实
面前遭到了致命的打击。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怎么才能尽量地减少招募劳工
的数量,怎么样才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让出劳工的人家得到一点经济补偿。他苦思
冥想后,制定了东满、北满地区招募劳工的规定:家里确实有困难的,只需交三块
大洋,可以减免出劳工;家里只有一个适龄男丁的,也就是独生子,可以减免出劳
工;家中有老人病危需要儿子尽孝的,减免出劳工;劳工只出一年,如一年没回来,
由政府补贴赔偿。
方巨成要用不出劳工人家所交的三块大洋,补贴出劳工的人家。
他还想用自己担任劳工股长的权力,尽量减少征集劳工的数量,尽量弥补一下
出劳工的家庭的损失。
然而,这只是方巨成的一厢情愿。他只好从家中拿钱,挨家挨户地送到那些被
征了劳工的家中。在他给日本人担任劳工股长的日子里,家中开金银首饰店赚的钱
几乎都补偿给了那些出劳工的人家。尽管他仍然遭到乡邻们的白眼和唾弃,还有咒
骂。
余下的时间,方巨成就到大草甸子上,一锨一镐地实施他治理松嫩平原的工程。
这是他一个人的工程。他要把那一条条不相连的沟渠先连接起来,再连接嫩江。他
想,古代的愚公都能挖掉他家门前的大山,我这不是挖山,只是挖沟,要比挖山容
易得多。
方巨成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是太渺小了,再加上草层下面的土质是粘性的,每挖
一锨,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他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家里的人说他疯了,闲着没
事挖什么沟?乡邻们说他疯了,要不他傻乎乎地跑到大草甸子上挖什么沟?只有日
本人知道他是为什么,他是要一个人打一场没有人力没有财力的水利战争。日本人
在嘲笑他之余,就是佩服他的这种不屈不挠的治理水患的精神:既然他乐意干,就
让他干好了。
他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在大草甸上干了十年,直到1945年“八·一五”日本
人投降、东北光复时,方巨成也没能把这大草甸子上的壕沟和嫩江水连接到一起。
日本人投降了,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都要对给日本人卖过命欺负中国人
的汉奸进行清算。方巨成是日本侵略者抓中国劳工的劳工股股长,是东满、北满地
区,特别是青冈县境内最大的汉奸。人们到处抓他,抓住他就要打死他。他东藏西
躲了一些日子后,就在一天夜里带着我母亲的二姑,还有一双儿女,逃走了。
时间像钟表一样,嗒嗒嗒地向前飞逝着。转眼之间,岁月进入了二十世纪七十
年代初。
这时期,正在进行的文化大革命进入了清理阶级队伍阶段。全国开始了清查坏
分子的运动。隐姓埋名的方巨成所在的一面坡火车站在清理阶级队伍中,把在铁路
上负责扳道岔的扳道工方东方清理成为日本汉奸。方东方的真实名字叫方巨成,当
年曾经在日本留过学,回国后给日本人当过劳工股长,是个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
大汉奸。
一个小火车站挖出了这么大个日本汉奸,是很有轰动效应的。这个小火车站无
权处理这个案件,自然要层层上报。上报的环节是很复杂的,每一个上级见到这样
的报告后,都要研究讨论些时日,也都做不了主,又向上一级报告,这样一来,就
把时间拖了下来,转眼到了1972年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中国和日本恢复了邦
交正常化。
这时的方巨成被关在牢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关就是六年。1979年,
在我们国家开始拨乱反正时,方巨成被释放出来,并根据他的所学所长,被调到牡
丹江铁路水电站当水电工程师。他的工龄自然要在他从日本回国时算起,属于建国
前参加工作的老干部,还作为老知识分子被吸收为中共党员。为这件事,我的父亲,
一位多次写入党申请书,终生想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知识分子,直到去世也没有实现
愿望的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后代,总是耿耿于怀,他一次次地对我母亲说:你那个
汉奸二姑夫凭什么入党?凭什么享受建国前老干部的待遇?一个大汉奸,为日本鬼
子做事还做出功劳了?
每当这时,我母亲都会面红耳赤地无言以对。
今天,已经九十六岁的方巨成仍然为当年没能实现治理松嫩平原的计划而忧心
忡忡,患脑血栓的他总是吐字不清地喃喃着“修渠”,“修渠”。不明白原委的人
是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只有他的儿女们和他已经九十一岁的妻子懂得,修渠
成了他终生的心病和遗憾。这心病和遗憾将陪伴着他走向生命的终点。
今年过春节时,我母亲像以往一样,给她的二姑家打电话拜年,打了几遍都没
人接,我母亲就忧心不已。我母亲的二姑是她娘家人唯一的上一代的家人了。我安
慰母亲说:可能是到儿女家过年去了吧?过年了,他们谁都会把他们接到自己家里
过年的。
我母亲想想,点点头,说:今年夏天我一定去牡丹江,去看看我二姑和二姑父。
我父亲就嘲讽着说:我也去看看那个老不死的狗汉奸。
我们一家人就都大笑不已。
我母亲对我说,我父亲之所以骂方巨成是汉奸,是因为我父亲的舅舅当年是被
方巨成抓劳工抓走的。我父亲的舅舅是替我爷爷出的劳工。
方巨成当年在招募劳工时规定,家中只有一个男丁也就是独生子的可以减免劳
工。可他在第二年招劳工时,竟然有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是我们家唯一的独子,
且刚刚娶了我奶奶。不去当劳工,就得交三块大洋。也许是方巨成看到我们家的日
子过得挺富裕,不会在乎这三块大洋吧?在今天来讲,这是以权谋私、敲诈勒索。
我奶奶和我太奶奶拿着三块大洋刚想交给方巨成,我奶奶的大哥,也就是我父亲的
大舅,我应该叫作舅爷的人,拦住了我奶奶和我太奶奶,说有那三块大洋干啥不好?
不就是出个劳工吗?我替妹夫去。
我大舅爷就代替我爷爷出了劳工,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不知他是死是活,不知
他身在何处,魂归何方?这成了我们家人永远的痛。当初,如果没有我大舅爷用生
命的顶替,就没有了我们家族的后代,也就没有了我在这里的胡乱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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