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母亲的老姑父,名字叫仇国志,是仇家屯仇家大院的小少爷。
仇家是青冈县城的名门望族。他家是满族人,当年有位天生丽质的格格入选清
朝第五代皇妃,得到上万顷的良田和上千头牲畜的封赐,仅雇佣的长工和仆人就有
五十多人,每逢春种秋收时节,雇工超过百余人。
俗语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还说“三穷三富过到老”,又说“饱暖
思淫欲”,这些老话正应了仇家的景况。
仇家的“思淫欲”不是思男欢女爱,而是抽大烟,也就是现在人所说的吗啡。
刚开始抽时,他们家把一半的良田种上大烟,也就是罂粟,每逢夏季,鲜艳的罂粟
花的香气袭击着大草甸子。当这些美丽的花朵结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圆的果实的
时候,雇工们就从这些果实中提炼大烟膏,供他们一家祖孙几代人抽,抽得他们一
家老少都面黄肌瘦。后来,他们觉得种着抽太麻烦,就花钱买现成的大烟膏子,直
到把偌大的家业抽光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为了让儿女们娶的和嫁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
王老太爷还是把小女儿也就是我母亲的老姑嫁给了仇家。
我母亲的老姑嫁到仇家之日,正是仇家大院破落之时。虽然那时的仇家还有着
上万亩的良田,还有着好多粮仓的粮食,全家男女老少都沉湎于抽大烟的陶醉之中。
然而,他们仇家就是再富裕,就是有一大座金山、银山,也会败光。我母亲的老姑
嫁到仇家,没有享过一天大户人家的福,享受的是丈夫在抽大烟时腾云驾雾的幻觉
和暴行。她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为了女儿的挨打受气,王老太爷就一次次地去仇
家理论,可他面对着吸毒成性的家族,能有什么道理可言?这是真正的秀才遇到了
“兵”。
我母亲的老姑嫁到仇家只三年的光景,仇家就卖光了所有的农田和房舍,一家
三四十口人只能龟缩到下厢房的仓房中苟且度日。
福兮祸所倚。仇家抽大烟的败落让他们逃脱了土改时被分被斗被游街的命运。
破落的仇家被划为破落地主成分。虽然仇家已经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家却是刚
刚衰败的,是抽大烟抽的。划成分也是要看前因后果要尊重历史的。
一些省吃俭用积攒下家业的地主老财们就开始羡慕起仇家人,说还是人家有眼
光,看得远,人家一代又一代吃香的喝辣的,享了好几代的福,临到土改时,破落
了,败光了,自己败光的总比被分光了好,还免除了被批斗的皮肉之苦。
没有了大烟抽的仇家大院的人们,被烟瘾折磨得整天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哈欠连
天,又嚎又叫,仇家的老掌柜就是犯了大烟瘾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死掉了。
我母亲的老姑夫仇国志因为年轻,又加上他当年在外读书,沾染毒品的时间短,
中的毒没有其他家人深。他在犯毒瘾时,就上王家大院拿两把王家种的金黄叶子的
关东烟,揉碎了用纸卷上抽,用关东烟代替了大烟,硬是戒了毒品。
戒了毒品的仇国志又沾染上了酒瘾。为了喝酒,他每天都要从仇家屯走三四里
的路,到王家屯的王家大院陪着王老太爷也就是他的岳父喝小烧酒。
王家大院有一个烧锅,就是酿酒的小作坊,土改后,村里没有人会酿酒,这个
酒作坊本来就建在王家大院内,就仍然归王家人管理。王家老姑爷仇国志就惦记上
了这个酒作坊。他每天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在回仇家屯的时候还得拎一瓶子酿好
的烧酒,一边走一边喝,一路喝着醉着走三四里的路回仇家大院。
仇国志现在所回的仇家大院,已经不是当年青瓦红砖的大瓦房了。土改时农会
把他们家抽大烟卖掉的房子的其中一栋分配给他们居住。他们老少好几十口人,仅
一栋房子不够他们住,农会就顺势给他们分了家,免得这一大家人好吃懒做吃大锅
饭混日子。仇家人凡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的,都分到一间房子,我母亲的老姑和仇国
志分到一间房子,南北大炕,对面屋是仇老太爷。仇老太爷犯大烟瘾撞墙死后,就
只剩下了仇老太太,我母亲老姑的儿女们就陪着仇家老太太住在东屋。东北农村以
东为大。他们这样对面屋住着,共用一个厨房,相互也有个照应。
仇家在土改中分到了房子,这让乡民们很是不甘。他们仇家抽大烟把上百间的
房产都变卖了才住到仓房的,到头来还分给他们房子住?人们就纷纷找农会干部要
个说法。农会的干部解释说:无论他们仇家以前有多么富裕,也不论他们以前做了
多少坏事,只要不是作恶多端,只要没有血债,只要没有欠下过人命,政府就得给
他们出路,就得对他们进行劳动改造,让他们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仇家不仅仅在土改中分到了房子,也按照人口分到了土地和马匹。如果不给他
们分地,不分给他们马匹种地,这好几十口人不得活活饿死吗?政府总不能白白地
养着这好几十口吃闲饭的人吧?也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仇家几十口人却没有一个会种庄稼的。他们以前种地都是雇长工,从春种夏铲
到秋收打场入仓,只要有钱,那些长工们自然会好好地给仇家干活的。现在解放了,
不允许雇佣长工了,这一家老少就望着这片分到的土地发呆。这一家人是真正的肩
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是真正的衣来伸手饭来伸口的寄生虫。
正当仇国志站在新分到的土地地头上发愁时,解放军的一支队伍从他们这里经
过。这支队伍是要从北边的嫩江渡江,去攻打驻守在长春的国民党部队。看着这支
从乡路上走着的解放军队伍,仇国志找到了一个逃避劳动的好机会。他连个招呼都
没和家里打,头也不回地跟在这支队伍的后边走向了嫩江渡口。
这是1948年的春天,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和国民党领导的国军正在长春那边打
仗。这一年,仇国志三十五岁。
当队伍上发现仇国志这个老乡后,无论怎么做动员工作让他回家,他都坚决不
回。他说他要参军要和国民党反动派决战到底。部队的首长看他当兵意志坚决,觉
悟也高,就留下了他,给他发了军装,还发给他一支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
枪。
仇国志参加的这支部队是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他所在的团号称老虎团,是专门
打硬战的团。这个团参加了打四平、围长春、攻打团山子和解放锦州的一个个战役。
也许是仇国志有文化,在打仗时显得格外的机智,或者是真的应了他所说的,是他
家祖宗们的在天之灵保佑他,他跟着部队从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岛,眼看着无数的战
友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一个个地倒下,他竟然没有受过伤,连皮肤擦伤破皮都没
有发生过。这让他和战友都吃惊和感叹不已。作为战士,只要上了战场,无论平时
胆大胆小,只要你拿起了枪,只要你面对着敌人,只要你面临着你死我活的残酷,
就会勇往直前。
战争为仇国志创造了显示他的勇敢和才智的一个个机遇。他在每一次的战斗中,
班长倒下了,他代替了班长的位置;排长倒下了,他当上了排长;连长牺牲了,他
代理了连长。在解放海南岛时,他带领着尖刀连泅渡琼州海峡,摸掉海岸上的哨兵,
将五星红旗插在了海岸线上,为解放军解放海南岛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在这次战役
中受到了上级的嘉奖,被晋升为团长。
当了团长的仇国志,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和成功的喜悦,又接到了作战命令,
赶赴朝鲜战场。朝鲜战场的仗已经打了一年了。国内的蒋匪帮打完了,战场就应该
转移了。
这是真正的快马加鞭未下鞍。仇国志率领着他的老虎团在朝鲜战场上也是以敢
打敢冲敢打硬仗而著称。
抗美援朝结束后,从朝鲜战场上归来的志愿军部队,在旅顺口进行休整。这时,
一些老兵们打了多年的仗,早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有的已经四十多岁,组织
上就负责给这些老兵们找了女人。这些女人有的是一些朝气蓬勃的女学生,或者是
英姿飒爽的女兵。
仇国志看着一个个甩着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们,眼馋不已。家中的妻子再好
再贤惠,也不如这些青春四射的城市姑娘。这时,旅顺口电报局的报务员,一个叫
李美丽的姑娘进入了他的视野。经过政治审查,这个姑娘出生于旅顺海边的一个渔
民家庭,她在学校读书时是个进步青年,还是一个刚刚入团的共青团员。经过一段
接触,仇国志认为这个美丽的姑娘正是他的最爱。
仇国志就对上级谎称自己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没有结婚就上了战场。他隐瞒了
家中有孩子的事实,还把一纸要求离婚的信件寄回了青冈老家。
我母亲的老姑在丈夫失踪后,哭得死去活来,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
没了?是喝醉酒走丢了?还是在北大壕里淹死了?或者是被草甸子上的狼吃了?乡
亲们找遍了所有能想到能找到的地方,也没有找到他。当他在四年后终于有了消息
写回家书时,却是要求和妻子离婚的信。她又哭得死去活来。王老太爷更是气愤不
已。他的跟前现在只剩下这个小女儿了。我母亲的大姑姑当年被日本人埋了,二姑
姑在日本人投降时失踪了,我母亲的父亲在抗日期间叛徒出卖被日本人杀了,我母
亲的老叔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没想到这个仇国志是跟着解放军走了,他命大没死在
战场上,却要休了糟糠之妻。
尽管王家老太爷不同意他小姑爷仇国志离婚,尽管我母亲的老姑不同意离婚,
还是被区政府判离了。那个时期许多在外边杀敌立功的人都在外面找了新人,都和
家中的妻子离了婚。只要说他们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政府就会判离。这
是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们享受到的第一个胜利成果,或者叫作特权。
离了婚的仇国志并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他给妻子寄回来一笔钱,还附上了一
封信,说他对不起妻子,嘱咐妻子在家好好抚养儿女,让他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好好孝敬他的老母亲。
我母亲的老姑接到仇国志的第二封信后,把悲伤换成了怒不可遏:你仇国志在
外边另结新欢,却让我为你抚养儿女,孝敬老人,你真是把梦做得太美了,这世界
上还有如此恬不知耻之人。
正在我母亲的老姑拿着仇国志的来信愤恨不已时,仇国志却订下了结婚的日子。
仇国志在新婚的那天晚上,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
仇国志相中的这个女人是国民党发展的铁血团的成员。铁血团是潜伏在大陆暗
杀共产党领导干部的特务组织。在他们的暗杀名单中,有当时的哈尔滨市市长李兆
麟,有佳木斯市长孙西林等一些著名的共产党将领。虽然仇国志的职务不高,只是
一个团职干部,由于他在战争中的敢打敢冲又足智多谋,早就上了特务暗杀的黑名
单。这个李美丽只是一个化了名字的国民党特务。
仇国志在大喜的日子和战友们喝了不少的酒。喝醉酒的仇国志在洞房拥抱着含
羞带笑的新婚妻子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悄然地插入了他的心脏。他临死都想没明白,
这个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洞房花烛夜刺杀他。当他吃惊地看着插进自己心脏的匕
首,吃惊地看着美丽的新婚妻子时,妻子的脸上流露出的仍然是她特有的甜蜜、美
丽的笑容。
在战争中出生入死的仇国志,死在了战争结束后的女特务的怀中。
这个女特务刺杀了仇国志,换上早准备在洞房里的解放军军装,逃出部队大院,
上了在外边接应的一辆吉普车。吉普车飞速开到旅顺口的大海边,她下了吉普车后
迅速登上等候在海边的船只,船只很快驶离了岸边,很快就被夜幕包裹着,驶向了
浩淼的大海。
这个暗杀仇国志的女人至今也没有被抓住。有人说她杀了英雄团长后乘船逃到
了台湾。还有的说是逃到了南朝鲜,从南朝鲜去了美国。还有的说她在逃离渤海湾
时遇到解放军的巡逻舰艇,在鸣枪示意让船停靠接受检查时,那船拒不执行命令而
被击沉。这些都是传说,没有人能证明其中的真伪。
仇国志被特务暗杀的噩耗传回家乡后,我母亲的老姑又气又恨又悲伤。她认为
这是老天对这个负心人的惩罚,可这惩罚也太重了。悲痛之中的她,退了离婚后经
别人介绍的准备再嫁的亲事,带领着三个儿女过起了寡妇失业的日子。
为了抚养三个儿女,为了赡养年迈的婆婆,她像所有的农村女人一样,田里家
里地操劳着。
“文革”时期,我母亲的二姑方家怕被清查出日本汉奸身份而被抄家,把两面
袋子的金银首饰偷偷地送到小妹妹仇家,想让小妹给他们方家给保存着。这些金银
首饰都被我母亲的老姑换了盐和鸡蛋,换了给婆婆买药的钱。她的儿女们要吃饭,
婆婆有病不能不吃药。那时,一个金戒指只能换五个鸡蛋,一个银耳环只能换一斤
盐。她还要供儿女们读书。
我母亲的老姑终于把儿女们养大,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可是,他们没有
脱离他们家族根深蒂固的多子多孙的观念,婚后的他们每家都生了四五个孩子,这
就让他们的生活更加窘迫。为了躲避计划生育,他们到处躲藏,成了真正的超生游
击队。我母亲经常把家中的一些旧衣服给她的老姑家寄去,老姑再把这些旧衣服分
给她的儿孙们穿。
为了生活,仇国志的大儿子仇景刚到距离家乡附近的大庆油田的一个钻井队当
农民工。前些年,他劳作之余写小说,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写小说上。他那
年从大庆来找我,让我看他写的东西,我看了几篇,都很喜欢,觉得他写的每一个
短篇小说,都浸染着淡淡的乡愁和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对于命运的不甘和挣扎。他要
回大庆时,我给他带了一大堆稿纸,还把他写的小说推荐给几个报刊,也都发表了。
按照辈分,他是我母亲的姑舅表亲,我应该管他叫舅舅。
去年,没有了音讯的仇景刚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的钻井队现在新疆的一
个地方打井,他现在已经成为钻井队的技师,工资也很高,只是因为孩子多,得供
五个孩子念书。
我说:舅,你怎么生了这么多的孩子?
他就在电话那端嘿嘿嘿地大笑不已。
听着他笑声,我就想,如果他的父亲仇国志从朝鲜战场回来后不和妻子离婚的
话,如果他不和那个女特务举行那个被暗杀的婚礼的话,他该有何等的锦绣前程?
他的儿女们又应该有什么样的锦绣前程?
仇国志亲手毁灭了自己的生命,又亲手毁掉了他的后代们的幸福生活。
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中就会涌起无名的感伤……
我在回想着母亲讲述的王家大院里的一个个故事,回想着和王家大院有着姻缘
关系的人物时,王家大院随着高大铲车的一声轰鸣,永远地在松嫩平原腹地上消失
了。这不仅仅是一座百余年的陈旧房舍的消失,还是一段陈旧历史的消失。
在推倒的这些房舍的地基上,我用小铁铲在土层中努力地挖掘着,想找到太外
祖母用生命保存下来的那两坛子金银财宝,还想寻找到沧桑岁月中那一个个模糊人
物的生活痕迹,以及发生在这些人物身上的一个个传奇故事。
他们在我的视线中,是那样的模糊,又是那样的清晰,他们挂着岁月的风尘缓
缓地向我走来,又在岁月的风尘中缓缓地弃我而去。他们对于我是陌生的。他们在
我没出世时,或者在我出世没见面时,或者记忆还不深刻时就已经作古了。我只能
尽力地想用自己这笨拙的思维和笔迹,把他们一个个地记录下来,以祭奠他们曾经
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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