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H 市某中心银行金库被盗案落满了灰尘，那些时间的碎屑……

    本篇小说，小说为虚构，而非纪实，内容就关涉这起重大的刑事犯罪，尘封已
久的案件，其影响，即使当下提及，仍有如网络围观般数量的人们，在茶余饭后兴
致极高地去谈论和争辩，曾经林林总总的官方报道和坊间流传，我忠实于案件的细
节，这些细节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它来自一位诚实、恪守责任、职务很高、但现已
退休的警官，他已不在乎所有的是是非非，恕我无法奉告他的名姓，这属于个人隐
私，我们理应尊重。

    我作为叙述者，在新闻消息、档案卷宗与文学创作之间寻求平衡。平衡在不同
的领域均属于高难动作，小说也如此，难免会有辞不达意，貌似寓于了深刻的宏旨，
易让敏感的读者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甚至做语义学的扩展性解读，从而误入歧途。
我再强调一次，此篇小说仅仅是对这起银行金库被盗案做另一种可能的梳理。

    事件已经发生，现在进行时态，然而在多数情况下，人们浑然不觉，包括你，
我，更包括本篇小说主要人物之一的马胖子。

    我的小说，绝大多数情况下，主要人物寥寥无几，次要人物也不多，并且二者
极易区分，前者有名有姓，后者无名无姓。我关于小说一个极其重要的见解，出场
的人物过多，会成为技术上的难题，像人的植物神经紊乱，成为某种疑难杂症。

    我们是液体，装在材质各异、形制不一的容器里……

    马胖子的脑袋，提早谢顶，脱发的本质原因至今在医学上尚无明确定论，也就
没有根治的方法，科学有众多的理论，有太多的无结论，对实际无甚益处。马胖子
突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在常人看来不符合逻辑的想法，换另外一个角度看，又有
如哲学的、形而上学的想法。

    马胖子或者老马，腰围可以与Fat Man ①相比，内脏无须大夫使用仪器和化验
诊断，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脂肪肝诸如此类，当下社会生活的代名词，马胖
子与之逃脱不了干系。

    在岗的失业者马胖子坐在母狮子西餐厅里喝着啤酒，用发泡剂而不是用啤酒花
和大麦芽制造出来的产品，高度发达的技术使一切变得简单，直接，匆忙，甚至露
骨，看着窗外的步行街的风景胡思乱想。

    好久不见的谭さん②找我，不仅是为了找我喝酒……

    恕我实在记不住这个西餐厅牌匾上那冗长的译音外来语，它的门口两侧各摆一
尊母狮子，而不是形制的规矩要求一雄一雌，符合中国传统男左女右的阴阳学说，
母狮子脚下也没有被抚慰的幼狮。

    人们都这么称呼此西餐厅，在这个城市居住的无人不知道它的所在，我自然无
法免俗。

    有人经过网络的人肉搜索，母狮子西餐厅的老板是有国外生活经历的人，在日
本东京各大医院背过死人，权威机构统计这行当多为我们的同胞包办，据说操此业
务者的获利，略输于贩卖毒品，又无除了诈尸之外的风险。日本短毛猫豢养在寺庙
里，比如靖国神社，懒得来殡仪馆，所以在日本，诈尸的几率微乎其微。

    狮子不是我国本土的物种，据史书记载，请原谅我没有去翻阅发霉的古籍查证，
谭さん，小说的另一个主人公，他家有很多线装书，小说乃旁门左道无需像载道的
文章处处要有来历，东汉年间，安息国将狮子作为贡品献给章帝刘恒。魏晋南北朝，
佛教传入和盛行，狮子在人们心目中成了高贵尊严的灵兽，雕刻石狮子也成为我国
古建筑中不可缺少的一种装饰物，广泛运用在宫、庙、墓、桥头、门口、栏杆或立
柱上。近邻的日本显然受我们的影响也把狮子当作瑞兽。发财回国的母狮子西餐厅
的老板决意也要在他买卖门口的两侧，放置一对石狮子。

    有人出钱，装修公司当然照办。当有半瓶子醋的人发现竟然是一对母狮子的时
候，开业鞭炮的碎屑了无踪迹，爆发户已欣然支付了昂贵的费用，自然，相当多的
部分支付给了因占用人行道无票据的罚款。

    母狮子西餐厅的老板没有按规矩更换玩弄绣球的雄狮，他的财力没有问题，这
里有许多令人玩味的地方。

    马胖子舒服地仰在火车座的靠背上。座位紧挨着几近落地的窗户，步行街最热
闹的一段和攒动的人头尽收眼底。啤酒的杀口剂、轻微的人工苦涩味，经过他的味
蕾，再经舌神经和迷走神经的轴突，进入他脑干后的孤束核，然后更换神经元，最
后经丘脑到达他大脑的味觉区。马胖子沉湎在二氧化碳爽口的刺激之中。迟钝的马
胖子开始变得敏感。

    餐厅里弥漫着奶酪酸乎乎的臭味。

    色拉，搅着粘稠奶酪的什锦色拉、干酪、乳酪、芝士、起司、起士，国内混乱
的叫法，都源于不好发音的cheese，チーズ，海报女郎③……

    西餐厅玻璃窗后面，那个好心的大胖子，肚子有如十月怀胎的女人，心安理得
地将自己装在一个精致的、透明的匣子里，在慢慢地喝着啤酒，桌子上摆着好几瓶
牌子不一的啤酒。看样子，他是个蛮有趣的家伙。

    一个男性旅游者瞥见窗户里的马胖子。

    我要找的这幢石头洋房，坐标为西餐厅的左侧，对面树下有个瞎子在卖报纸，
他的报纸卖得出奇地好，许多人的左右就有报摊，却舍近求远越过马路来买他的报
纸，不等盲人找零，转身离去。现实版本而不是肥皂泡沫的电视连续剧。

    北京时间10时48分。

    这个旅游者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马胖子喝下了两瓶又约二分之一瓶的啤酒，距离八又二分之一的沧桑，李寿全
的《八又二分之一》……

    经常不准时的马胖子比与谭さん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

    谭さん，这个名字与马胖子一样，作为符号，在我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中出现过，
他无论担当过什么类型的人物，都没有背过日本死尸的经历。

    旅行社的窗口在代卖商演的门票，排着长龙的指定是那个绯闻不断的女歌手的
演唱会，据说，本场演出的服装有薄纱连衣裙，寥落的无疑是无道具表演的话剧，
晚报上登载，这个来自柏林的艺术团在欧美非常有名气，那几个人也不是在买票，
而是在打听、询问。那个建筑爱好者恰好走出了我的视野。

    马胖子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秋天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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