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谭さん暂寓在研究生楼一个七八平米的单身宿舍,他以工作方便为由,祖宗传
下来的房子离学校有不小的距离,因为塞车而变得无比漫长,而没有与老父亲和老
保姆一同住在祖屋里。
其实,真正的原因,在美国生活多年的谭さん不习惯住在祖屋。谭さん出生在
这里,曾经习以为常的条件现在却觉得难以适应,有太多的不方便。祖屋没有安装
暖气,冬天,烧炉子取暖,可拆卸的烟筒,一节一节套上,伸进烟道凿出的窟窿里,
过了取暖的季节,那个暂时无用的窟窿用纸糊上。谭さん再不想去干用炉钩子捅下
炉灰、再添上煤的活计,闻那浓重的煤烟味。祖屋也没有卫生间,这就意味着没有
抽水马桶,厕所在后院的角上,长条形的蹲坑,也没有拧开就有热水的水龙头和淋
浴喷头。
谭さん在国外的这几年,早上坐在抽水马桶上读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
纸,累了一天,晚上到家将浴缸注满热水,听着电声的爵士音乐泡个澡,整个疲惫
都被水带走了,然后,倒上一小杯杰克·丹尼斯牌子的威士忌,在温暖的客厅,偶
尔女同事来造访,半躺在沙发上看自己喜欢的NHL ⑤比赛。
当时,马胖子家住在大跃进年代建设的仿苏式的筒子楼里,走廊里有公用厕所,
水将污物冲走,减轻臭味。这曾让谭さん羡慕不已。
学校提供的宿舍格局有如快捷宾馆狭小的标准间,简陋的卫生间,需要自己开
关电热水器,差强人意。有些事,有,聊胜于无。
教师宿舍楼因资金的原因停工了,财物雄厚的大学,资金链条也会有断裂的时
候,这不符合经济学家对中国高等学校的基本判断,银行加紧收缴贷款的本金和利
息。谭さん没像其他同住在学生公寓的同事那样焦急,他们也得到了跟谭さん一样
的允诺,抱有顾虑地从经济发达地区,在当地,他们可预见到的是,不会找到比来
H 市更好的工作,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像降低身价出嫁的女人,被引进到经济欠
发达地区。谭さん厌烦将要住进去的这些鸽子笼一般的格子房。美国的民居,我们
在电视上经常看见的叫别墅的那种,阳光和窗前的草坪,对于读书、学术研究和非
智力因素的影响具有意识形态的意义。谭さん现在暂住的宿舍在十八层,比十八层
高一倍的高楼遮挡他的窗户,阳光只在中午时分直射进一个来小时,绿地在城市里
比濒临灭绝的保护动物还稀有。那所完工后分给他们的高楼和高楼周围的环境,不
会比现在更好,没有适宜居住的环境,住屋的面积大小已无意义。
谭さん的老父亲前几年离世了,享年超过了中国男人的平均寿命,可谓是寿终
正寝的圆满结局。老父亲临死之前,中国人总要到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吩咐
后事,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将谭さん唤到病榻前,用断续、孱弱,细若游丝的声音,
将他的父亲跟他说的遗训又跟他的儿子谭さん重复了一遍。谭さん的祖上,从那个
副都统开始像传递接力棒般一代传一代,到谭さん这代,他是独苗,时间对记忆的
磨损,也没有使他的老父亲遗忘一个字。
谭さん家族遗训的核心,好好看护祖宗留下的一切。
谭さん祖上留下的,这其中当然包括堂屋正面墙上那张临摹、做旧的副都统的
画像,一个穿着官服、顶着顶带花翎的老头,原作在“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时被
红卫兵扯着烧了,好在他家有张在画像前全家合影的照片,时代变换后,老父亲找
人又仿制了他家的荣耀。
谭さん不得不又重新搬回了祖屋,看护房子,看护养蛀虫的古籍,看护记录到
他这里暂时中断的家谱,看护如凝血一般颜色的八仙桌,其他家具换了不少,唯一
没换的就是立着祖宗牌位的八仙桌,几年下来,他又慢慢适应了本来熟悉、后来逐
渐陌生的祖屋和里面的陈设。
刚开始,谭さん好长时间处于失眠的状态。
夜深人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歇了,仍然无法入睡的谭さん看见,在不经意间,
有无数的人在房间里走马灯地来回走动,像一个软件的插件插入进来,因为植入了
病毒无法删去。
未曾谋面的那个副都统,画像上的男人,谭さん觉得他们之间在容貌上无甚过
多相似的地方,这大概得归罪于中国绘画不讲究形似而注重神似,神是捉摸不定的。
接下来依次的男性、女性长辈,一直到小时候见过面而如今面容模糊的爷爷和奶奶,
骨灰葬在公墓的老父亲和早逝的母亲,还包括众多的下人和丫鬟,他们跨越了历史
的断代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内。
但秩序是不会乱的,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再几百年,再几千年也不会发生碰
撞。
那些长辈不是凭着现代遗传学的成就,基因的传递和表达,而是查阅家谱确认
出谭さん是他们的第几代玄孙,他们神采飞扬地轮番坐在八仙桌右侧的椅子上,谭
さん不着急,他如果愿意,他有了后代,他过了而立之年还没婚配,他早晚也要坐
到这张椅子上。仅有副都统的官服,杂红色的珊瑚顶戴,有九蟒五爪的蟒狍,补子
锈狮子,其他长辈穿着的官服,蟒的数量和爪子在逐渐减少,到他爷已无官服,穿
长衫,他父亲穿中山装,衣服的差别无论多大,都操着无甚大差别的话语,仅仅个
别语音上的变化,训导、训诲、训诫、劝诲、劝诲、教导,谭さん分内的事,拔着
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聆听。
我撮其要旨如下:先人说的话,都可以在祖宗的书里找到根据,句句有来历,
未来的事,也都可以在书里找到根据,万变不离其宗。
丫鬟们也认出谭さん属于新时代的人,有别于她们生活的社会,接受了新思想,
同情劳苦大众,背着管家来跟谭さん泣诉自己不幸的遭遇和不公的命运,寄希望于
他,进步的公子帮她们讨个公道或者带着她们私奔。
某个丫鬟跟公子私奔不成寻死,他家的后院有一口掩埋的水井,这在家族的口
述史上,讳莫如深。
下代永无休止地重复上代,均大抵如此,类型化的故事, N个故事,N 是自然
数,等于或者大于无数,却只有一个情节。这样的巨著颇丰,时间较近或较远的,
比如厕的手纸更容易找到,有意者可参见,我懒得赘述。我这篇小说的任务,主要
叙述一个刑事案件的侦破,发生在H 市中心银行金库的盗窃案。请相信我,我没有
离题太远,以上,不可或缺。
有一天,睡不着觉的谭さん踱到堂屋,不经意向上一瞥,借着星光,大梁和托
举椽子的檩看上去像是出现了歪斜。谭さん一时以为是看走了眼,取来电筒,换了
无数个角度,眯上一个眼睛像射击般仔细观察,结论是一致的。谭さん大恐,挨个
房间巡查,没发觉其他屋子的木柱、砖墙有特别大的异样,冷汗才慢慢消了。剩余
的时间,谭さん绝不敢再睡下去。天一见亮,谭さん站到当院,整体打量,房脊基
本是平的,山墙也与地面成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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