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视觉是有误差的。经过西方严格科学训练的谭さん决定找建筑设计师马胖子来
帮忙。学土木工程专业的马胖子，他的硕士导师本想让他接着读博士，再做博士后
研究，可三年加二年的五年后，建筑设计院的那个位置不会一直给他留着，那是学
这个专业最好的去向了，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马胖子当然也这么认为。雄心壮志
的马胖子一直怀揣着梦想，也设计出波特兰市政厅、法兰克福装饰艺术博物院、华
盛顿特区国家艺廊东厢这样的建筑，成为像迈克尔·格雷夫斯、理查德·迈耶、贝
聿铭那样的建筑设计大师，改变中国当下只有建筑，没有建筑艺术的窘境。

    看上去，主要承重的柱子下沉了，使结构建筑骨架的主件横梁产生倾斜，圆形
的断面和几根脊檩也腐朽了。马胖子说。

    马胖子目测的结果，与谭さん无异，专业人士与普通的人们在基本常识方面，
认知的水平差异不大，只不过表述得更学术，将简单的问题放入逻辑系统里而复杂
化。

    马胖子专业地建议，应该用仪器测量出倾斜的角度，再做判断。

    转过天，马胖子从单位借来水平仪。仪器也有误差，理论上的误差不等于实际
的误差，仪器的误差是可以校正的，而人的误差，比如谎言和欺骗，是无阙值域的。

    最后确凿的科学结论：谭さん的祖屋正在失去重心。

    房子当然归房地局管理，谭さん去找房地局。

    房地局收发室的工作人员让谭さん入门登记后去办公室，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认
真听后，指点去M 处。

    M 处处长的脸隔着报纸，答复谭さん，去找文物局。

    谭さん从始至终没看见M 处处长的脸。其实，看不看到，均无所谓，官员们的
脸差别不大，刑警都需费力辨认。

    谭家有飞檐、雕花窗户的祖屋跟中原或江南的中国传统建筑相比不免简陋、寒
酸，清晚期的建筑，有如这个没落的封建社会，尽显衰败的景象，即便如此，也是
这个殖民者建设的城市所仅有，有围墙的院子，一正两偏格局的古典建筑，被列入
省级历史建筑保护名录。文物局来人在门前钉上一个镀铜的铁皮牌子，下了一道不
可改变外观样式、内部构造的函，其余的就任由桁檩上的红油漆一年又一年地剥落
着。

    M 处处长的话，提醒了谭さん，他一直住在文物里。

    谭さん在文物局的开头经历与房地局无区别，同是国家机关，程序当然高度一
致。X 处处长回答谭さん，你得向我局呈送一个书面报告。

    报告是一个具有一定物理长度的过程。此过程的长短，公理为，公理是不需要
证明的定理，比如，欧几里德几何关于直线的公理，任意一点到另外任意一点可以
画直线，由该机关的级别大小决定。

    谭さん住的房子却有随时坍塌的危险。

    倾覆是个缓慢的过程，若有强大外力的话，就不好说了。暴雨、大风、地震，
当然，地震在我们这里根本不可能发生，我们在松花江和嫩江冲积的扇面平原上，
地壳稳定。我们市设有地震局，但这座城市建在无地震地域上。

    马胖子缜密的推论，谭さん住些日子应该没有问题，注意听天气预报即可。

    谭さん等待程序，程序在走，程序长腿，其中有一跛足，观察房子结构的变化
成了他每天睡觉前的新习惯。天棚上横、竖、斜着的木头，上面布满了灰尘，那些
历史时间的碎屑。谭さん没觉得倾斜的横梁有进一步向坏的方面发展的迹象。马胖
子告诉过他，我们木制古建筑的榫卯构造是相当稳固的，能够坚持相当长的时间。
谭さん知道再繁琐的结构也无法阻止住这一趋势，他的肉眼看不出倾倒的趋势，他
家祖屋的结构正在崩溃，我们汉语没有分词，无法在崩溃的后加上ing.以上的故事
片断，均为半年前的事情。半年后，谭さん家的祖屋仍无明显地变化，谭さん仍住
在里面，渐渐将坍塌遗忘在脑后。

    谭さん本次打来的电话，除了简单地叙叙旧，中心内容是请马胖子吃饭。谭さ
ん将时间定在第二天的中午。

    马胖子现在住在郊外的开发区，前几年还是整片的农田，黑色的土地，他简单
的常识还是知道的，珍贵的黑土地，地球上只有三个国家分布。从市区开往这里的
公交末班车的时刻，城市中心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大幕。在学术圈子里浸润久了的人，
逻辑严密，考虑周全。

    马胖子提早两个半小时出门，乘编号三位数的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进市区。马胖
子在路途的中间无论怎样都得再换乘一遍编号二位数的公交车，参考里程、公交车
的平均时速、转换车的耗费、在几个道路关键节点的堵车，估算总计至少需要一个
半小时还要多。若不富裕出更多的时间，路途中要是出现不可预料的偶然事件的阻
碍，啤酒爱好者马胖子就无法悠闲地先喝上几瓶进口的啤酒了。建筑学同样需要精
密的计算。

    公路两侧荒芜的农田，那些可爱的农民拿着补偿款争先恐后地去了城市，跳跃
建设的建筑群分割为无数的隔断，水泥框架坚硬的灰色，有的建筑只完成了主体框
架，就搁置在那里，在等待银行的输血，这需要另外的智力，这其中，有的注定终
会沦为彻底的烂尾，土地不再是连绵的整体。在这杂乱无序中，有的地块，堆积的
垃圾山和新开工的楼群一起增高，逃避垃圾处理费和逃避税收同样都是不堪重负。

    公交车喘着粗气费力地爬上一个高土岗，城市和郊县以此分界。

    马胖子再次眺望到了扣在城市上空的黑色锅盔，它是城市给自己制造的一个弃
之不去的尤物。我们每一座城市都是英雄的城市，无所畏惧的城市居民。

    黑色锅盔构成的基本成分有汽车的尾气、含有重金属的固体悬浮微粒、工业的
粉尘与烟雾、轮胎摩擦柏油路的强刹车声……

    马胖子换乘的市区公交车奋勇地向锅盔撞去。英雄的司机师傅昏昏欲睡地把着
方向盘。

    感官上，锅盔比它包裹着的钢筋、水泥还有硬度。公交车冲上去。公交车闯入
软软的稠状物内，有如女人植到体内的硅胶，我们的女人大多数需要做这种隆胸的
手术，公交车的行动变得滞涩。

    马胖子的症状出现了，喉咙、鼻孔开始发干、发涩、发痒，尖锐棱角的苯并
（a ）芘⑥和铅的碎屑涌进他的呼吸道。其他乘客浑然不觉，唯独搬出城市中心的
马胖子和少数人有这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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