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胖子咒骂着几何级数增长的固体悬浮微粒、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碳氢化合
物、氮氧化合物、铅的碎屑及硫氧化合物，进入到熟悉的楼群林立的街道。而如果
将马胖子交换回到呼吸困难、血压升高、每年死于空气污染的人与交通事故遇难者
相比要多出十倍的老城区，马胖子的回答肯定是唯一的标准答案，毫不犹豫地回到
城市里来。马胖子和所有的当代人，不分文化水平高低，一样言行不一。

    城市在向外扩张，越来越大而无当，像挤牙膏将马胖子和更多的人挤到城市的
边缘。

    马胖子认为地产开发完全是开发商借城市改造，策划好的一场阴谋。开发商给
他的拆迁款，完全遵循国家相关的政策，并给予了优惠，足够在老城区相同的地段
买相同米数的新房子，再装修好，但新盖起来的高楼根本就没有小格局的户型。银
行里的存款不够买阳台的成本，余下的若按揭，依马胖子的收入，背负的债和死亡
肩并肩地一起走进坟墓。

    马胖子无奈地在远郊买到了合适的房子，也离他曾经生活和习惯了的城市有了
相当远的距离。他的老婆和孩子留在岳父家，正等待被拆迁的旧楼里，开发区没有
学校，没有超市、医院、剧院、邮局……省略号后面省略的名称很长，我就不一一
列出。

    当下的老城区的中心区域越来越像个筛选装置，只有存款单上自然数后面的零
足够多的有钱人，才可以留下来。

    住在城市中心和中心城市的人，他们称做精英。

    马胖子一路上在心里咒骂着，咒骂着城市病，咒骂着空气污染，咒骂着开发商，
咒骂着有钱人，来到步行街。

    步行街上，闲逛的人熙熙攘攘，城市的节奏再快，也不乏悠闲的人们。旅行社
门前挤满了伸着脖子、跷着脚排队的人群，抢购有无数绯闻缠身的流行歌手演唱会
的门票，不日就要在万人体育场演出，而话剧院的话剧，无人问津，这个剧院诞生
过写出《冰山上来客》的剧作家。消防队员在放置气垫，一出爬上楼顶要轻生的网
络视频的现实版。街心广场玩滑板的年轻人，怪异的发式和服饰……

    社会是个万花筒在急速地变幻，无法确定旋转的方向，无法确定闪亮耀眼的旋
转物是什么。这貌似是自然科学家的任务，其实是哲学家和文学家的任务，我们有
哲学教授，没有哲学家，学过周易的人在预测股市，写小说的改写电视剧剧本，他
们的手下还有帮闲的马仔，一起在热火朝天地码字。

    马胖子只好自己思考，他认为不管如何变化，都是预设好的脚本，生活的本质
是一成不变的，一切只不过反复，最多是花样翻新。

    具体到马胖子的个人现实生活，是物理学上的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抛硬币，正反面的概率各是百分之五十，而马胖子的硬币只有一面，不用再浪费有
限的精力抛一次。

    剩给马胖子的只有等待。马胖子等待新的变化来临，具体的内容，他说不清楚，
总之，只要有了新变化就好。

    舞台，你将帷幕拉开多大，就看见多少。

    马胖子现在只看见了母狮子西餐厅。

    这个城市的公民，只要不是哈罗德·品特戏剧中那些自闭的病人，一定会熟悉
这个位于最繁华商业街上的西餐厅，花卉木雕的大门，门柱子上古希腊雕塑风格的
仿铜女人像，裸露上半身的女人，门前两尊石头母狮子。

    马胖子无数次走过母狮子西餐厅过分奢侈装修的门前，他和大多人一样从没迈
进过门槛一步，这里不洋不中串了味的西餐，价格从没像股票走势那样受经济形势
的影响。

    谭さん点了这里，他说好久没吃西餐了，这个有殖民地情结的城市没有，中国
也不会有纯正的西餐。马胖子不喜欢吃西餐，更不喜欢附庸风雅，但在此可以喝到
在市面上喝不到的外国啤酒。马胖子是顶级的啤酒爱好者。马胖子爽快地同意。

    一个男性旅行者，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地图，他本可以向任何人问路，马胖
子冥冥之中被选中，不是这个旅游者，也不是我挑选了他，我仅是个叙事者，而是
那无形的上帝之手。他向马胖子问路，他问的问题最适合由马胖子来回答。一切由
命运安排。

    巧合是改变际遇的开端。

    满洲国中央银行H 市支行的旧址是哪幢房子？

    马胖子从小不按原来图案搭积木，长大后成为了建筑师，他就读的工业大学，
西方建筑学专业开设在艺术学院，我们开在理工科的大学里，虽然处在H 市，一个
东北边境省份的城市，但在国内还是颇有些名气的。马胖子学习的课程有西方建筑
史或西方经典建筑赏析。经过十几年间的城市开发改造，规划过彼得堡的设计师规
划的H 市拆除了一大批历史建筑，但在某些区域还是保留着比较完整的历史建筑。

    热心的马胖子不假思索地让背包的旅游者随他走。旅游者要找的石头房子就在
母狮子西餐厅的旁边。

    路程还有一段，马胖子将这个旅行者看成建筑艺术的爱好者，热心地向他介绍
街道两侧其他风格的殖民建筑，哥特、巴洛克、折中主义、新艺术运动、马赛克贴
墙面的现代风格。

    两人来到石头房子前。马胖子将旅行者一个人留下，加快脚步赶路。高档的啤
酒在等待着他。

    石头房子上挂着两块仿铜的铁皮牌子，一块印有历史保护建筑字样，一块印有
国家金库H 中心库字样。石头房子现在仍旧是某国有银行的支行。

    伪满中央银行H 市支行的建筑为日本西村好时建筑事务所设计，1934年4 月22
日动工，于1938年6 月15日竣工。原计划造价六百万伪币，实际支出伪币一千万元。
这座建筑物占地面积为三千平方米，平面呈方形，正面为希腊古典式，主体典型的
折中主义建筑风格，建筑层数为地下二层、地上二层。它的建筑结构，基础为钢筋
混凝土，楼体为砖混结构，外部的正面及东侧面是用东北产花岗石贴面。整个楼内
有暖气及空调设备，送风机及排风机共有三十六台，如今仍在运转使用。

    本篇小说着重叙述的盗窃案就发生于此。

    案件发生后，专案组将此旅游者当成一条重要的线索来追查。马胖子当时不可
能把这件事，当成有意味的事件。所以，马胖子后来的回忆，对于警方来说，价值
都不大。

    这人对我的话心不在焉。马胖子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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