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侦探文学的纸上谈兵，通过对物证搜集，指纹、脚印、血液液迹、现场遗落物
品等，体液液迹是近几年基因科学突破后才应用于刑事侦察，以及叙述性轨迹设计，
破解掉罪犯挖空心思所布置的谜局，推论出罪犯和犯罪的手法，让正义得到伸张。
最叹为观止的是心证推理，从对人们的行为模式的分析来完成与对人性的直观洞察，
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能看见你的花花肠子。
这就是我一直想写侦探小说的原因，检测一下自己的智力水平。我若不是文学
创作的这块材料，我会体面地去做适合我干的事情，比如卖补药，这个混乱的市场
很庞大，绝不会像某些人在这个文学的圈子里灰头土脸地混迹，这样的家伙，在各
行各业，大有人在。说句实话，小说的这个烂透了的圈子，没多大的意思。
先生，你好，我们还没到营业的时间。
一个女服务员在铺台布。
马胖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这块廉价的电子表走时比实际的价钱可靠得多。
这当然是科学技术进步的又一款歪打正着的副产品。
马胖子只管往里走。啤酒就摆在前面的柜台上。
先生，你预定了吗。一个穿着蓝色西服、短裙子、长相一般的女人迎着马胖子
走过来。其他女服务员穿着紫红色的、侍者式样的衣服。
谭……
马胖子瞅见女孩子丰满的胸部有些语涩。
女领班翻阅迎宾台上的笔记本。她把手向斜下方伸着，比马胖子多出一个身位，
引导马胖子向靠窗户的座位走去。
先生，谭先生定的座位。她微微地欠着身子，手指着一张靠窗户的火车座椅。
她的面容没有干活的服务员姣好，可穿着薄薄的黑丝袜的腿要比那几个天生劳
动人民后代的腿更有线条，她担当了不用过分劳累，相当于干部待遇的领班。这就
是服务业的现实，也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中国的现实。马胖子坐下。
我先喝啤酒，过一会儿，另一个客人，谭先生来了再点菜。
领班欠了欠身走开。她的礼数周到。费用，不用说，已经打入菜价里了。
马胖子坐在红色塑料革包面的座椅上。
一个女服务员手里拿着本子过来。
马胖子接过来，塑封的印制酒水单夹在活页卡扣中，这很符合经济学理论，涨
价与效率，随时调整单页，而不动全身。这酒水单比丝袜厚多了，也硬多了。马胖
子的眼睛从在沃尔玛和家乐福超级市场里司空见惯见过的牌子，百威、贝克、米勒、
麒麟、太阳、喜力、朝日、嘉士伯上跳过去，后面有巴西的安贝夫、比利时的时代、
德国的卢云堡、英国的纽卡索，还有没翻译的，我当然不负责翻译这些专有名词，
Altenburg 、Diebels Brauerei、Erzquell Brauerei 、Freiberger Brauhaus 、
Holsten Brauerei、Karlsberg ，全部标注德国啤酒品牌。
马胖子手指不知道该点到哪些啤酒上，半天没说出一种，女服务员训练有素地
静等，后面跟着出现的数字不允许马胖子知道甚至喝过这些啤酒，关税大于成本。
马胖子最后下定了决心，每个他不熟悉的外文标注的啤酒，各要一瓶。
浅茶色的玻璃外面就是最热闹的商业步行街，有一刻，马胖子的眼光却被餐厅
的喷涂画所吸引，喷在塑料上的风景挂在他斜对面墙上的，墙上贴着浅黄色的壁纸，
那绿树和溪水的颜色都不真实、不正常，绿过于鲜艳了，水更像是化工原料的稀释
物，比如乳胶漆。
比国产啤酒入口更细腻、爽口的德国进口啤酒进入体内，马胖子的心情变得好
起来。在德国，只有在本土销售的啤酒才一概不准许添加辅助原料。毛主席的伟大
在于他关于三个世界的划分，我们属于第三世界。
谭さん电话里没说他家的房子怎么样了……
光线拷贝马胖子的影子在对面的座位上。
在阳光和体内被加热的啤酒的双重作用下，马胖子贴身的衣服从皮肤上浮起来，
与皮肤之间形成了一个对流层。热量滞留在这个夹层里没有产生循环。
马胖子很热。
摆在桌子上的八个啤酒瓶子像是均匀的时间刻度。
马胖子喝下第九瓶啤酒的一半。
《八又二分之一》是马胖子喜欢的台湾城市民谣。
计算机软件和数学双料博士谭さん与准时的营业铃声一起出现了。
马胖子不知道西餐应该吃些什么。谭さん帮他点了胡椒牛扒和红菜汤。
文物局给了我一大笔钱，已经打入账号里，要我尽快搬出去。谭さん说。
学校的宿舍进度怎么样。
不管他，我想自己造座房子，文物局给我的钱，足够建所不大的房子。
你学校的房子，再扩招一二年，就能轻易地盖起来，学校绝对是只盈利不亏损
的商业机构。
我想让你帮我设计这个房子。
我说过马胖子是建筑工程学院土木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获硕士学位。
迟钝的马胖子终于明白谭さん在说什么。
时间倒数三个月前，几个文物局的人来找谭さん。背着手的人告诉他，其他人
一手拿本一手拿笔，市里的领导已经批示，局里接到了这个批示，局领导做出指示，
他们来调研。
谭さん以为很快就会解决，问人家大概的时间。
不好说。
你听过太多的如此回答。这符合科学的或然表述。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谭さん
欣然接受。人在体制中要学会默然地等待。
人们在各个房间例行公事地转悠着，除了领导模样的人，背着手，除了嘴巴，
其他器官处于休眠状态，其余的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用手扶着眼镜框看他家的古籍。
时间倒数两个月前，一些人搬到他家许多仪器，只有一样跟马胖子用的一致，
其他的更像是测量地质的仪器，需要蓄电池供电。
时间倒数一个月前，邮递员送来EMS ，落款H 市文物局，里面是再批复和附件，
批复的复印件。
时间倒数一个礼拜，市里批下了一笔钱，足够谭さん盖他想盖的房子，将谭さ
ん的祖屋完全收归国家。
在这中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给谭さん打来电话，跟他谈他家的藏书。她
学的是历史专业。谭さん承认没完整读过一本。
我从事的工作已经跟所学的专业关系不大，专业只是背景。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跟谭さん先是在电话，再后在酒吧聊天。
数学的精确与中华文化是矛盾的。
简化字是一种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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