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昏，夕阳落下。

    谭さん总觉着房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外形上酷似，设施该有的都有，但有些
非驴非马的感觉，可又说不好，毛病到底在哪儿，工程质量没的说，墙壁的光滑如
婴儿的皮肤。

    细节。谭さん跟马胖子说出自己的感觉。

    细微之处是骨子里的东西，无法模仿，只能通过传承，像血脉。

    马胖子告诉谭さん，这已经不属于建筑学的专业领域了。

    H 市中心的国家金库盗窃案成为悬案。警方认为此案有里应外合的嫌疑，有疑
点的那个银行员工在刑讯逼供下，时招时翻供，只好长时间关押下去。马胖子仍不
得离开这个城市，若外出必须向有关部门打报告。谭さん觉得很抱歉。

    马胖子安慰谭さん，他从没想离开这个城市，到更远的地方去。

    谭さん送给马胖子一块瑞士牌子的手表，有个好听的名字，没有秒针。瑞士是
一丝不苟的民族，瑞士表是精确的，而这表却没有时间刻度的最小单位。马胖子为
生产这表的工厂叫绝，有些人，包括他，不需要将时间精确到秒，多出秒针简直是
浪费。

    谭さん家的老宅修葺完毕，作为旅游景点对外开放。剪彩的那天，邀请谭さん
参加。谭さん特意换上一套在正式、重要的场合穿着的新西装，系蓝色条纹领带。
天空晴朗，微风轻拂，适合户外活动。天气预报借助气象卫星能够精确地预测出一
周的形势，主办方精心挑选的好日子。大门的门楣上方悬挂一块蒙着红绸子的黑匾，
两侧站立表情不一的出席嘉宾。女司仪也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有传闻被某个大款包
养，安排他站到右侧。开会的时间临近了，还剩几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一
个矮墩墩的领导下来，像一个自动装置按程序站到中间。女司仪第一个介绍他，H
市委副书记，在百忙里莅临。H 市委副书记微笑地看着大家。嘉宾微笑着冲H 市委
副书记鼓掌。

    H 市委副书记微笑着扯下红绸子。人们再鼓掌。H 市委副书记微笑着轻轻地拍
着巴掌。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接过H 市委副书记手里的红绸子。

    H 市委副书记微笑着从兜里掏出打印的讲话稿。H 市委副书记微笑着念毕，人
们又鼓掌。H 市委副书记微笑着轻轻地拍着巴掌，向自己的奥迪A6，排量2.4L，符
合自己官职的国家标准配置的座驾走去。人们复鼓掌。女司仪解释，H 市委副书记
还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

    H 市委副书记露脸的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一直笑容可掬。

    其他领导按官阶依次讲话。

    H 市委副书记和其他重要来宾都穿深色的西服，白衬衣，衣领经过热定型和漂
白处理。

    报纸的文化记者采访谭さん，她穿着紧绷臀部的牛仔裤。她给谭さん名片，问
谭さん要名片。谭さん说自己没有。她问谭さん的电话号码，然后给谭さん打过去。
她跟谭さん约好，第二天通电话，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她对谭さん说，你注意到没有，宣传部、文化局、文物保护局参加的都是一把
手，旅游局来的却是副局长，还不是常务的。

    这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很大。

    她跟谭さん通了无数次电话，但谭さん推脱，自己太忙，没时间赴约。

    不久，这个女孩的不雅照片在互联网上传播。

    谭さん胸前别着嘉宾的胸签，红色的亮光纸花上垂两条飘带，迈进已经不是他
家的他家。这是种怪怪的情感。老宅中的许多部分，陌生而异样。房盖换了不少水
泥瓦，木窗户换成塑钢的，厕所翻建成冲水的公厕，院子的空闲处铺上了草坪。

    谭さん特别关注了那腐朽的房梁。没有彻底更换整根木头，只是做了修修补补
的加固，柱子加了支撑。山墙里杂陈着新砖。

    靠外门侧的墙上挖了个窗户，在里面盖上一个偏厦，卖门票。过了今天，想再
来他家的祖屋转转，不经过有关部门，也得花上几十元。

    谭さん没有参加招待宴会，学校有个极其重要的会议，讨论向教育部申报重点
专业的评估报告，这对于所有的教育机构都重要，后续是数额不菲的资金支持。

    谭さん来到大街上，站在十字路口。

    侧面的大街涌出游行的人群，高呼口号，有代差的愤青们这时走到一起，暂时
的统一战线，手里拿着番茄和鸡蛋，直奔位于广场中心的日资商铺。

    在谭さん听到日本蚊型唱片公司三盲鼠制作的音乐《 The Super Extended Resolution
Sound of TBM》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德意志民族才会有一个家族几代人在手工作
坊里用精湛的手艺制作指甲钳之类的小玩意儿，他们不为了金钱，只为了世代传承
祖宗的手艺，在物件上铸有家族的徽志，只为了努力尽可能完美地做好一件事。

    三盲鼠的藤井武、神成芳彦、西泽勉三个哥们儿不考虑市场竞争的压力，一年
就出几张唱片，唯一的想法，追求他们想要的美学风格的爵士音乐。精通市场规律
的人们，肯定以为这几个家伙疯了。

    中日钓鱼岛之争，我们不是输在上个世纪中叶的旧金山和约，也不是输在甲午
战争，也不是输在明治维新，而是更早……

    谭さん在单位与许多同事发生过争论，他一直坚持自己的这个观点。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他的老父亲一生穿这样的服装，领子上的扣子系得严
实，四个吊兜平整，里面没有装任何物件，兜子成为装饰物，料子质地考究，只是
过于老旧了，在步履蹒跚地横过马路……

    西装革履的谭さん想过去帮这老者一把，但仅跨出去半步……

    关于石头房子盗窃案，我们迄今能够掌握的线索，此江洋大盗是从半地下室的
锅炉房进入，关闭报警电源，又从锅炉房逃跑，鞋印模糊，一双鞋底花纹磨损严重
的旅游鞋。夏天不是供暖的季节，锅炉房在闲置。锅炉房的窗户面向一个居民大院，
准备拆迁的棚户区。

    或许，石头房子盗窃一案终将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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