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沸腾,和水、火有关。这个水与火就像阴阳鱼一样,它们是常常变化的,相对
稳定的时候是那样的柔情、温暖,但在你不备的时候,它们的突变,又令人那样的
恐惧。
我要讲的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平行发生的三个女人沸腾的生活:
这里是位于马家沟河左岸的居住区。
过去,这一带是这座城市比较偏僻的地方,因为曾经的偏僻,也就沿袭着旧有
的安静。树木相对还较多,竟然还有喜鹊,也很多。
插画师提拉米苏就和这儿的喜鹊似的栖息在楼丛中的一个小窝里。
一天,在马家沟河岸不太深的树林里一个石墩上,她发现一羽黑得发蓝的羽毛!
摸上去很滑似乎还有些温暖,托在掌心被手上那些微的热气儿哄得飘飘浮浮的,凭
直觉她断定这是喜鹊的羽毛。
她非常喜爱喜鹊,一直把它看成是上帝的使者,因为它不是经常出现,一旦出
现就预示着好事的降临,准确度,就像赫尔墨斯传递他父亲宙斯的旨意一样。
当她对喜鹊的喜爱早已根深蒂固的时候,一个阳光充足得能看见尘埃的下午,
提拉米苏在鸟类图片资料中意外地发现一条重要信息:喜鹊是鸟中的小偷。
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要这样安排,又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她像喝水被噎着了,
好一阵儿缓不过来。
每一次,听到它嗒嗒嗒的叫声,提拉米苏的耳朵立刻就会支棱起来,从心迅速
喜悦到嘴上;每一次,看到它刚刚落地时那个像打开的扇子型长尾巴和在高空飞翔
时收拢的如飘带的长尾巴所特有的姿态,眼睛的喜悦又倏地美到心里,这是提拉米
苏生活乐趣的一部分,她不理解上帝为什么这样安排世界……
作弄,还是告诉我,世间一切都没有绝对?
提拉米苏不仅喜欢鸟,还有着鸟一样的爱好:站在阳台窗前看眼下的一片景色。
会为看到的却听不见或听不清或听不懂的,凭鸟、猫、狗、人他们的行为,猜
或编故事,原谅我这样并列来说。
雪后,窗外一片白,烟囱冒出的白烟被冻得缩成浓厚的一团团棉花糖似的涌出,
形状久久不散,所有的房盖、所有的地面、已干涸成凹槽的马家沟及两岸全部是白
的。一位年轻的妈妈正和她的小儿子在玩自制的塑料盆爬犁,他们滑出大大的“﹠”
在那一小段白色的马家沟上。
楼下的院里有两条拴着链子的狗。一条像狮子似的棕色肥胖的狗,粘液质的性
格;一条瘦狗,黑色,尾巴像黑色的文明棍,性格暴躁,总是不停地轰轰吼叫,它
的那个共鸣腔就像用它的毛皮囊做的喇叭,它以它的链子为半径,四蹄在雪地上已
跑出了一个半圆;而那头肥胖的粘液质却静静地卧在那,看对面的这只来回愤怒地
一边跑动一边狂吠的黑狗。
粘液质是在对它的不屑还是在听它的牢骚呢?始终没听到它的叫声是什么样子。
忽然一天,两只狗同时叫起来,都很凶,提拉米苏忙跑到窗前,发现两条狗都
拖着各自的链子跑出了各自的半圆,它们怎么了,发生什么状况吗?
今年可是2012哎。
这时才发现一只小小的不是很白的卷毛流浪狗,有些痞气,正站在被雪覆盖的
煤堆边上,它像故意在挑衅似的吃着煤堆上的什么,并望着它俩,然后从煤堆与黑
狗之间很窄的地方很小心地沿边缘缓慢地跑过,跑到身后有足够的后退空地时竟停
下来朝黑狗发出汪、汪的怒吼,顿时黑狗与粘液质大狮子狗同时哑口无声了,小狗
得意地颠儿颠儿沿直线不紧不慢地跑走了,用自己的自由傲视着那两条看似很威风
的大狗……
城市在迅速扩大。不知不觉左岸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比较中心地带,好像只几天
的工夫,一幢幢如塔般的高楼像极速摄影似的啪啪啪一个比一个高地忽忽出现,因
此这里的房价简直是吊威亚翻跟头地上升。
提拉米苏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重型钢铁机械的轰隆声由远而近,接着一伙头戴
头巾、胳臂戴套袖、两手戴白手套的园林工人嬉笑怒骂地出现在林子里,很快,沿
岸这一段高耸的三排白杨林在春天正发芽的时候,少了一排。“森”退成“林”。
喜鹊、鸽子、麻雀呼啦啦一群群地惊飞。
院子里迅速地升起高高的两架吊车各霸院子一方,其中一架正好矗立在提拉米
苏的窗前。
那位坐在吊车驾驶楼内的年轻人很轻松地就能完成他的工作任务,他常常空闲
下来就享受他的复眼式独特视角,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就像机关枪扫射,一旦他偶
然注意了某处,提拉米苏怕得就跟意外中枪一样,提拉米苏觉得自己的窝有种被猎
人欣喜发现的惶恐,她不敢再站到窗前长时间地享受俯视的快乐,甚至灯也不敢太
早地开。
叔本华说,喜欢站在窗前的人往往是无聊的人。提拉米苏用此话来治愈自己失
去这个癖好的痛。将活动范围缩在窗内以里,那个吊车司机目力够不上的地方。
她现在只能在画插画时,凭飞鸟匆匆掠过窗前投在自己桌面上的影子来感受外
面的世界了。
这是一个拥有各种各样现代化机械的建筑施工队。他们工作起来的声响都是重
金属外加高倍扩音器的震撼。
铲土车每一次铲动的巨响都像在提拉米苏的后脑勺上驶过,打夯机将“工”型
钢柱打入土中的震颤通过窗玻璃、灯管、玻璃碗像闪电的连线一起震颤在提拉米苏
的湿热的跳的心脏上。
提拉米苏有N 个耳机,她挑了一个很夸张的大耳机戴上,将音量开得很大。
院里A 、B 、C 、D 、E 、F 栋的居民愤怒了,居委会的全体成员多次组织居
民集体去物业抗议。抗议物业公司只为挣钱擅自将小区规划的休闲区域取消变成了
扰民的工地,建起遮光的超高层。
布拉万台风不远万里地来袭的时候,提拉米苏曾有些兴奋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色下马家沟的黑色河水迅猛地上涨,奔流不息,她眨了又眨眼睛也眨不去窗外的雨
雾,瞪大眼睛,数着那岸边的楼梯磴,还有两个台阶就与岸平了!河岸那剩下的两
排因茂盛的枝叶而紧密的树被吹得前仰后合的,这不会就是末日吧……
第二天照常地来临,虽看不见太阳,雨停了,那些树就像松动的牙齿,倒了不
少,倒下的一棵树就扑扑啦啦占很大的空间,这时提拉米苏才意识到这些树的伟岸,
让人有些难过。
看来上帝真的很烦,发怒了,不论人还是树,统统都不留情。
提拉米苏想,得为末日准备准备。她浑身是汗的手里攥着末日购物计划单就去
了透笼街批发市场,在一个红彤彤卖婚庆用品的摊位买到了一捆六根的红蜡烛,那
几天正是为钓鱼岛而群情激愤地举行游行的高潮,卖货的老板娘一边不断地将小国
旗插入红塑料管,一边说,足够了,其他买的人也都买这些。
提拉米苏有些意外地问,还有比我还早买蜡烛的吗?
有!早就有,不是说末日停电嘛。
其实,我只是买个安慰,如果是真的,蜡烛也没用。
就是,我也就象征准备点儿。
2012的夏天雨水很大,台风一个接着一个,可是,提拉米苏的家里却时常要忍
受着停水无法冲厕所的痛苦,因为工地的铲土车三天两头就把供水管给铲漏一次。
提拉米苏拎着大红塑料桶站到电梯里从空中降到地面,加入四处打水的邻居们
中。
窗外一声“嘭”的巨响,充斥整个房间,正听的音乐随即戛然而止,提拉米苏
先是愣住,冰箱的声音似乎也停了,在极安静那一秒,她意识到停电了,立刻跑向
阳台,朝发出声响的方向看,那里正有一团白烟还没散尽,已经有出来的多个邻居
在和收发室的人议论着。提拉米苏凭着他们的肢体语言猜测到,又是工地。
看样子,停电的时间不会短,我们小区连末日都要演习,提拉米苏的心是不能
安静地再画了,做家务又没有电,没电水就泵不到高层,唉,想来想去她决定做一
件最耗时间又能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事,去烫头发。
一出门,电梯显示屏果然黑着。她是一磴磴从十几层旋下楼的,但愿回来的时
候一切都幸福如常。
当夜黑风高的时辰,提拉米苏顶着一头杂乱的电话线似的头发从发廊回来,冷
风嗖嗖顺着她的螺旋卷发袭来,很疼地向她冰冷的耳朵打旋,好像在说,快看你家,
还没电—还没电—她远远地就看到了家所在的那个小区,一片黑影幢幢。
提拉米苏打开手机举着,利用微弱的光和自己大大的身影一同一磴磴爬上去,
如同哈利·波特行走在魔法学院。
看来停电带来的不全是不便,对提拉米苏来说点上蜡烛,放在充当隔断的吧台
上,更大成分倒变成愉快了。
坐到每天画画的桌前,将手机的ipod打开,她挑选了电影《闪灵》里的“star、
moon with you ”,那种因幽闭而恍惚的感觉立刻弥漫开来,借着一束十分稳定的
烛光,提拉米苏又开始远眺大大的窗外,好久没这样看了,夜景更是。
那遥远的中山路上高低起伏的各形各状的摩天楼和它们身上的霓虹灯就如同隔
空舞厅里奢华的舞者。近处,新出现的一幢幢还围着防护网的黑楼影,身边陪着塔
吊的长臂,就如同一个个幽灵出现在提拉米苏意想不到的眼前,新楼插针一样在院
落里出现,就在缓坡上高出提拉米苏这个楼一倍,她惊讶的眼睛就像个惊叹号,不
由得走到窗前,才发现,窗前那个吊车已不见了,下边那个盖起一层的楼停工了,
一束束残留的钢筋被缠上黑色的塑胶布,在寒风中抖动,如同残荷。
果然,提拉米苏听说了,窗前的那幢楼不盖了,停工了。
提拉米苏呆望那一束束不住抖动的残荷,看来居委会赢了,人民群众的力量还
是不可低估的。不盖了,为什么不彻底拆了呢,那些抖动的残荷总让人感觉一旦它
的季节来临时就会疯长,开出硕大无比的邪恶大花朵……
马家沟河是一条时常干涸的雨河。即使在夏季也一样。
河底修得很平整,铺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石板,所以住在附近养狗的人经常在这
里遛狗,狗们聚会时就会发出人来疯的吠声,在长长的沟里传得很远。
而水满的时候,就会有一位很陶醉的吹萨克斯的,从下午一直吹到傍晚,甚至
晚饭时也不间断,直到沿岸的堤畔灯、小区里的花园灯、楼房里一家家参差地亮起
灯时。
12月,电视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播报:最近有不少市民抢购蜡烛……
提拉米苏一边喝着水一边笑着听。
这段播报刚过,主持人:现在我们来共同关注一下全球的极端天气……
此时提拉米苏正在网上,突然发现一条被称为战神Toutatis的小行星正朝地球
撞来的消息,还根据这颗行星的速度算出撞击地球的时间正好是12月21日0 时!
这时窗外真的传来嗡嗡的类似鸽哨声?又似电流声?还有啪啪的音爆声?
提拉米苏不知看哪里才能找到发出这种声音的物体,电视,也正在播报这条消
息,但言辞绝不同网上,肯定不是那里的声响,忙向窗外的天空看去,没有任何飞
行物,打开阳台的窗户,声音更清晰地传进来,提拉米苏顺着啪啪的音爆声找寻,
发现是从马家沟那边传过来的,再细看,原来是几个男孩在冰上一同抽陀螺!
距离玛雅预言的日期已经可以倒计时了。我们是怎么没的,这个哲学问题就要
揭晓了吗?
这事对居委会的人根本没影响。她们居然有力量争取到为全小区安装天然气的
大工程。这可是她们在多年前开始呼吁的,胜利成果就在末日即将到来时。
提拉米苏是属于被动安装的那几户个别分子,所以要受到她们的特别关照。
星期五。
家里的门被不情愿地打开,几位大妈带着有素质的微笑七嘴八舌地同时向提拉
米苏讲道理,现在施工队的师傅已经来了,正在你们单元二楼拆管子呐,咱们可不
能因为你一家不同意耽误了整个小区,这管道可是通的,是不是?
不想安那是调查时的意见,都到这一步了,放心,我会配合的。
那就好,太好了,谢谢支持。快,快找些报纸把地铺上,一会儿工人上来该给
弄脏了。
门一旦打开就索性敞着了,门口已留下一堆杂乱的黑脚印,还在乎更深入屋内
的劳动足迹吗,铺报纸对工人来说那太不礼貌了。
一下子外人要比屋主人还多,这让提拉米苏很不安,她如同被撬开的贝壳里软
体动物似的,没有任何防卫能力,只有以最好的态度以求最小的麻烦。
工人们来了,拿着焊枪,拖着长长的管子。看到提拉米苏给腾出宽阔的场地,
登高的梯子,他们很客气地尽量将施工现场不扩展得很大,他们很尊重已装修的木
质吊柜,向提拉米苏要一叠报纸,提拉米苏不知何用很歉意地说还真没有,另一个
工人迅速地从邻居家拿来一叠递给老师傅。他好聪明,将一叠报纸放在水池里打开
水龙头将它湿透,然后贴在离管子很近的柜壁上,当焊枪的火星四溅时,柜壁依然
完好无损。
提拉米苏真是又佩服又感激,又感激又佩服。
这些师傅的消息很灵通,他们告诉了提拉米苏一个很意外的小区大秘密:你们
今天能安上天然气那是因为你们小区新搬来一个大人物。
不是居委会找的吗?
居委会那帮人,末日过了也不会给你们安的。
提拉米苏的眼睛与嘴张成个惊叹号,这是个什么人呐?
是个老太太,人家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她可是市长他妈!
市长他妈!她怎么会搬到我们这呀,太低调了,哪个市长啊?
你们这窗前的楼为什么都盖起一层了,说不盖就能不盖了?物业能听居委会的?!
那是人家这老太太不让盖。
提拉米苏恍然大悟地点着头。突然像看到幸福的保障了似的说,她能住到我们
这里真是我们的大幸福,我保佑她健康长寿!一定要健康长寿!
管子需要分别从上下楼抽出,工人们也就楼上楼下地穿梭,就在这时,查水表
的就像一只昆虫一样从一家敞开的门出来进入另一家敞开的门。
查水表的是一个长得很高大丰腴有些姿色的女人,她穿了一件橘红色像斗篷式
的棉袄,上面有几朵水墨花,暗绿色灯笼裤,浅米色的雪地靴,靴靿挽下来,露出
浅米色的绒毛,她像一只巨大的花大姐站在门口。
她的两只圆乎乎的大胖手在翻查着很厚的白色账簿,她太热了,一只手擦着脑
门的汗,将她头顶的厚毛线帽子推了上去,帽子就虚空地待在她的头顶,帽子顶端
还有个大绒球,这就更加高了她的巨大感觉,她的新烫的一绺绺循环的Z 型卷发就
像乌鱼的腿儿一样从帽子底下伸出来。她太热了,热得嗓子发干,不住地干咳着。
提拉米苏见过她,这是第二次见面,去年她是刚刚换岗负责这一片区的。第一
次来,她可是穿着迷彩服打着手电,钻到柜橱里跪地下查看水表并认真记录。
提拉米苏老朋友一样忙为她倒了杯淡茶送过去。
她也很老朋友地从挎包里掏出小手电递给提拉米苏,你去把厨房和卫生间的两
块水表的数字念给我。
厨房的很正常。与美丽的硕大金龟子的预计数相符,她满意地记录着,嘴边甚
至出现了一个长酒窝,她转着她的笔说,我估计卫生间的应该是三几几,去吧。
提拉米苏又跑到卫生间钻进柜里开始大声读数,六几几。
啊!?你把红格里的也念了吧?你从哪边开始念的呀?不对呀?这样的话,你
家就得花一千多!
这回轮到提拉米苏开始淌汗了。我干什么用了这么多的水呢?蒙得像个罪犯。
她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她手中的转笔像个小电扇一样地敲打着白色的厚账簿。
此刻的她像掌握着提拉米苏的生杀大权一样。
怎么办呢?我想想?她的声音不大。
提拉米苏的听觉很灵敏,这回又轮到提拉米苏的眼睛一亮,期待着她的解救。
让我想想,你家还真不好办。她又出汗了,不住地抹着脑门,鼻子和脖子,然
后拿账簿扇着。
提拉米苏见她真的为自己琢磨解救办法,不胜感激地奔向书柜,很冲动地拿出
自己新买的一盒还没开封的橘子香水迅速地送给她。
这时拆管子的工人又进来,她迅速将那盒香水放进挎包里,你等我电话,你家
的表得换了,换水表得和我们站长说,因为需要关闸。下周一我来。
提拉米苏有种不安,为自己做的一切感到惶恐,给江北住别墅的表姐打手机,
表姐说,我浇小园也没用一千多水费呀!
提拉米苏站在卫生间里发着呆,听着坐便水箱的渗水声,忽然意识到是它吗?!
罪恶!
下周一,也就是两天以后,家里果真停水了。
修水箱的师傅偏偏这天才有空过来,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往一块赶,符合墨菲定
律。
他检查着,你家这款坐便已是老款了,太费水,现在的款式都是节水型的,你
想好了,是花七十五换个件,还是干脆换个新型的,也就一千来块钱。
又是一千!我还是换个件吧。只要不让我再听到这渗水的声音就行。这水声都
快让我得病了。
我保证你不再漏水。
修水箱师傅几乎把提拉米苏的几桶存水都试用光了,还一边说,你看你看,多
费水。
手机铃声响起,是查水表的,她也在这时来了,她还带来一个脸很白净穿咖啡
色皮夹克的男士,男士眼里含着笑意,没说一句话,直接去卫生间。提拉米苏知道
他是在得意地笑,一会儿他将不费吹灰之力获得宰割的丰盛成果。
他非常娴熟地就把表换完了。
查水表的把提拉米苏叫到门外,你再交五百,她的眉毛动着,得给师傅一部分,
剩下是水表钱,你还得去邮局交你家厨房的水费二百元,明白吗?
提拉米苏冒汗了,耳朵里,脑袋里全是刀砍的金属声嗡—嗡—她眉毛又动着,
你家表归不归零?
那是什么意思呢?
她已看出提拉米苏有些傻了。
他们很快走了,说十一楼还有一家也需要换表。
十一楼,还有和自己一样的吗?提拉米苏阿Q 了一点。
这户人家很喜欢听音乐,他们的音响很好,低音很重,很震撼。电梯经过他们
楼层时,虽瞬间也能听到嗡嗡声。如果走楼梯,更是常常被他们家的富有感染力的
音乐所控制,会产生变化多端的幻想。
提拉米苏勇敢地去敲他家的门。门内响起的是狗叫。过一会儿,门开了,一个
瘦高的男人一边说着他心爱的小黑狗,一边不好意思地问,什么事?
你们家也换水表了,我想问一下,你们交了多少钱?
噢,我们有一两年没交水费了,欠了一千八吧。他很不好意思地说。同时他的
脖子和腰肢似乎有些软地塌一下。这是他的下意识习惯动作,同他善良的有些大眼
皮的长相很合拍,就像骆驼。
原来这门里住着是他家。经常看见这个男人去丢垃圾,送他的上小学的儿子,
很少看见他的女人,那女人也同样很爱他们的小黑狗,她很娇,但又挺知书达理地
对她的小狗和她的儿子说话。她的这个样子让他的男人和儿子感觉很幸福。在电梯
里男人高高的,因而也就高高地拿着他的报纸悠闲地看……
为什么是他家和我家需要换水表呢?看来,我们都是一眼就让人看出没有任何
铠甲的软体动物。
下午安装天然气的工人来把安装好的管子认真地刷了银粉,为了放这刺鼻的气
味,只好将阳台的窗打开,当屋里气味可以容忍的时候,提拉米苏去关窗,发现一
阳台的绿叶植物都被冻死了!它们还没到“末日”呢。
提拉米苏是从恶梦中惊醒的。
梦里她又回到童年时住的那个旧楼里,家的墨绿色厚木门似乎是透明的,她看
到一个穿黑棉袄戴黑棉帽子的男子背对着门坐在靠门口的床脚,她像穿过透明的门
进入,那黑衣男人就转身出去了,她心里知道他是个魔鬼,便追到走廊上,走廊上
邻居很多,喊着打他!老邻居姚婶的公鸭嗓在后边喊着,魔鬼怕脏东西!快吐他!
可她怎么也吐不出唾沫,就这样紧急中醒了!心咚咚地跳,一身的汗。
提拉米苏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蒙克的《呐喊》被安迪沃霍复制玛丽莲·梦露那样
复制出多幅的、各色的一张张惊恐!惊恐!!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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