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天又来临了,为这预想的寒冷小院的居民早早做好准备。
从初秋就热火朝天地忙碌。施工队进入,在院内挖沟,上下左右沟通着每一家,
进行分户供暖改造。
那个秋天,小院的居民出出入入都是跳着走的,因为屋里屋外到处是壕沟。一
场秋雨一场凉,出入跳着的人们手里不仅提着东西还必须腾出一只手打伞,这真是
高难度,不过人们心里因为有对温暖的憧憬竟很少埋怨。
这是一处年久而幽静的小院,住在这所小院里的居民都是热爱生活的,对居所
也是追求干净整洁与安逸的,于是就有不少家决定借机装修一下房子。我家也是其
中之一。
我家的墙面除了旧有的壁纸不动,其余露出的地方一律刷大白,顿觉屋里明亮
许多;地,将松动崴脚的糟地板块儿全部铲除,抹上平平的水泥,再铺上淡雅的大
块防滑瓷砖,当家具归位后,家立刻感觉整洁宽敞了,儿子总想在地面上滑来滑去
地展翅舞动一下,过去地面是倾斜的,他的各种球掉进床底下不用急着去够,它们
会自动溜达出来,这回他想试一试,球不再自动溜出来还真有些不适应了;面向后
院的窗子我们也换上白色的塑钢窗,窗户很隔音且不再透风,我们家这个冬季也进
入了告别封窗时代,窗户不用再蒙上一层透明塑料布了!
冬天,寒冷只属于窗外!而我们只消欣赏后院冬的美丽!
第一场雪下过,白白的厚厚的雪覆盖了整个小院,尤其后院,无论高大的榆树
还是低矮的灌木,都已玉树琼枝,它们的反光投映着我家的窗。室内窗台下我们可
以放沙发了,一向怕冷的妈妈现在常常坐在那里看书、看风景。窗外后院,时而从
树杈上飘落下一片片雪,宁静美丽。邻居家养的鸡胖胖地挤在一起躲在枝枝蔓蔓的
窠里悠闲地望雪……
屋内,暖意融融。
暖气确实烧得不错,那乳白色PP管本来是直直的,安装时那位师傅是追求完美
的人,管线的转角都很考究,不过当时他也说过,这管线离地要有一定的高度,是
为热水流过之后给管线的弹性距离。听这话时我还是没有感觉,现在亲眼看见,这
一条条经过热水的管都软得像面条似的塌向地面,一下就失去了美观,进而令我产
生了担忧,暖气烧得越热心里越是紧张,暖气烧得时间越长心里越是负担,会时常
下意识地去摸那塌向地面的热热的管子。
锅炉房的工人为确保这个崭新的温暖冬季计划能更好地实施,在每个单元的楼
门处贴出警示说:由于过去常常发现有人家放暖气水洗衣服等用,这样就会降低水
温,保证不了暖气应达的标准,因为屡禁不止,这回我们的暖气水里加了化学物质,
具有腐蚀性,不能使用!
化学物质?居民们看后议论着琢磨着,那管子里的水会是什么样?
冬天正式来临已一个多礼拜了。家家户户都很安静,对今年的冬天很满意。
一天夜里,忽然听到厕所那边的塑料桶被滴水击得发出“咚、咚”的声音,忙
过去查看,是自来水管穿过棚顶通向楼上处,有一圈洇湿并正凝聚的水滴要往下坠
落。
唉!不得不去沟通一下。
楼上,声控灯随着轻敲铁门的声音亮起来,门内没有动静,静等了一会儿,声
控灯也灭了,再次敲击,灯又亮起。里面传来窸窣缓慢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我知
道里边的人在通过门镜看我,就冲着门微笑着介绍:“我是楼下的邻居。”
“谁呀?谁呀?邻居?”沙哑的辨不出男女的山东口音,不过应声就好,又过
半天门总算开了。
屋里黑乎乎的,就大屋亮着大概几度的小黄灯泡,窗户没有窗帘,窗外黑洞洞
的,其余房间全黑着,老太太提着裤腰趿拉着拖鞋慢慢地蹭着走,热情地请我进她
的大屋。她的满是核桃纹的脸在昏暗里是灰绿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灰色的头发,
她用她特有的声音说:“有事儿啊?”
听我耐心地说明来意后,继续提着裤子蹭到厕所,打开明亮的白炽节能灯让我
看,她也看到了那地上的水。我用她家的拖布擦了擦。她笑了,眼睛也能弯弯的了
:“你姐不在呀,她要在就去找了,你姐说这管子有砂眼,找过他们好几回了。我
都八十五了,啊,嗯。你姐她,采访去了。她是摄影家,她出去了,嗯。我也知不
道她啥时回来,嗯。”
怎么办?没有办法。唉!不过第二天就不再滴水,再过几天,那棚顶已干了,
估计“我姐”回来了。
严冬已一个月了,小院的栋栋门紧闭,每栋门通往院门洞的雪被踩实了,其余
的地方都是松泡泡的厚雪。寒冷的小风吹着,不知从哪个房檐忽而会落下一片雪…
…
忽然,二栋门“咣”地打开!冲出一个头发散乱穿黑呢子长大衣披红披肩露出
桃红绒裤的双腿脚上趿拉着棉鞋的女子带着一团雾气跑了出去!就听见她身后的楼
里叮叮咚咚哗哗啦啦瓮声瓮气的流水淙淙声……
而在这前一分钟,我正在洗手池边擦脸,就听大屋里传来妈妈的惊慌声:“哎
呀呀!快!漏水了!”声音的异常高与颤栗与急促立刻提升了我的肾上腺素!急忙
转身奔往大屋,放慢千倍慢镜头:经过转角窄小的门厅短短的距离时我的头上噼里
啪啦的就像下起了雨一样!
窗台上大雨倾盆!我和妈妈紧急转移着花盆,从卫生间拿来大小不一的盆接着
如帘的水,立刻屋里像有个打击乐队一样奏着让我发抖的节奏,我登上窗台去拽下
已淋湿的窗帘,盆很快就满了,一看,都是褐色的水!我们紧急将水倒到卫生间再
折回再接,这时妈妈发现床这边的棚顶也漏水!“快!把被挪开!去找塑料布!”
……眨眼之间我们家的各个角落都漏起水来!
我气愤已极!开门就冲上楼去!
不待我怒吼敲门,门突地开了!一团白雾,一个黑影冲了出来,是我姐!从我
身边像老鹰一样飞了下去!她家的门如同水闸,没过小腿带着气雾的热水奔涌而出!
顺楼梯泻下!
“哎!”我只说了一声“哎”,她就跑了,甩给我的是:“我去找……”
楼下的我家邻居史婶也上楼来,惊讶地大张着龅牙嘴:“哎呀!哎呀!哎呀呀!
这是哪漏水了?哎呀!是暖气!水都烫脚!唉呀妈呀!快!快找人吧!”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糟心不糟心!我家的一面墙全湿了,损失了好几幅国画。
我和小张说我来给你看着,你赶快去找房产科!快找锅炉房!整不好别再把楼给冲
塌喽!”二楼的邻居竟从白雾中出来,水原来早到她家了,她正在屋里用盆舀黑黑
的水往桶里哗哗地倒,再将水桶拎到厕所倒掉。
我们也都蹚着热水进了屋,立刻加入舀水的战斗,不知何时又进来一些邻居,
他们出着各种主意:给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快来!看看这样!……
我一边干一边想:“这真是水深火热的生活啊!”竟说了出来,逗得几位阿姨
大叔都笑起来。热水被大家迅速地舀着,再加上流出门外的水,很快屋里的白气消
失了,人们互相能看见了,那八十五岁的老太太一只手把着屋角里的桌子,瘦瘦地
站在那里,看着一屋的人,头不住地抖动,看到了我也在帮着舀水,马上挥着枯瘦
的另一只大手,将两眼瞪成两个豆似的向我讲述:“……那气,‘滋’的一下,吓
得我呀!这心呐!到现在还在哆嗦……”
地面露出来了,大家看到了黑黑的还能辨认出是红地毯,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
要将地毯拖出去!只有我一个人坚决反对:“不行!怪不得我家只是四周漏水,中
间没漏,还多亏这地毯了!”大家一听,忙放下,说:“哎呀真真!你还不快下楼!
回家看看咋样了!”
我和大家一样开始倒鞋里的水拧袜子,当我转身冲下楼时背后传来大家的说话
声:“看这泡囊的脚!这水不是放了化学物质吗,鞋看来是不能要了,我们的皮肤
没问题吧,哎!真真呐!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叫我们……”
回到家,妈妈的眼底都是红的,头发被水淋的一绺绺的凌乱,家里的床已被拽
离墙角,床上的所有被褥都已卷起蒙着临时找到的布单,上面又苫着塑料布,地上、
窗台、饭桌到处都用大小各异的盆接着,杏黄色地砖上满是黑褐色的水,屋里一片
狼藉,再看那雪白的墙上躺着一溜溜褐色水印……
家里很热,像洗澡堂子一样闷热!窗已上了一层汽,蒙蔽着外界……
下午,屋里开始冷却。听说我们这串暖气被临时关闭了。家里的窗汽变成了轻
霜,凉台的玻璃更是满满的霜花,已看不见外面,凉台的墙壁、地面一层薄厚不均
高低不平的冰,屋里、凉台到处都是湿湿的水泥味。
不过屋子不再凌乱,一切都渐渐恢复,我和妈妈都带着洗劫以后的心刚坐下来,
就听有人轻敲我们家的铁门,是楼上过去不曾往来的邻居,操着南方口音问:“你
们的被是不是都湿了没的盖了?我们家有多余的被拿给你们用吧。”
一颗打皱的心被这户邻居温暖舒缓了许多。
接近傍晚时,铁门又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一开门,是楼上的姐,她依旧穿着那
件黑大衣披着枣红色大披肩,头发又恢复她平日讲究的一条大辫,脸也擦得很白,
嘴上画着深红的口红。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一张日本艺妓的妆容附着在满是褶皱的脸
上,她双手捧着一条大鲤鱼很诚意地送给我们,说:“快过年了,送鱼好,祝咱们
能平安!吉祥!发大财!你们一定得收下,这有说法的,史姐她们告诉我的。我也
给她们买鱼了,我买了好多!”说着表情也很神秘地夸张着其意义的神灵。
一晃过去了三天平静的日子。第四天,第五天又过了,便是一周,看似真的一
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有问题吧。
星期六,早上按照生活的惯性我带儿子去上美术课。
中午,从遥远的学校带着一路的寒冷回家,儿子偷偷地走在前边还没站稳就细
声大嗓地高调喊着:“姥姥!姥姥!”
门像往日一样打开了,可妈妈眼底儿红红,头发湿的成绺且凌乱,一脸的疲惫!
我们都愣了,我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又漏了?!
屋里,又是那可怕的熟悉的潮湿气味,显然我们又被洗劫了!刚才的战斗是妈
妈一个人经历的。
妈妈说这回房产单位的领导来过,安慰了妈妈还批评了楼上的邻居为什么总任
其发展,不及时采取措施阻止,总让水渗到楼下让邻居遭殃。
“唉,我看出来了,她家是想让事闹大,让大家和她家一起去找哇。照这样,
再来一次,我看我这命也差不多了,她妈还八十五岁呐,不过经这么一折腾还不得
病啊!”妈妈很无奈很哀伤地说。
妈妈真的病了,感冒,鼻子上起了一串水泡,破了就留下血痂,妈妈很白,那
血痂就很刺眼。为了不让我担心,我知道妈妈在硬撑着,她不停地为我们织围脖,
一条又一条,都是长长的,为我和儿子织帽子,说,织的时候就不乱想会平静。
屋里的空气始终不好,潮湿,水泥味很重。屋里的温度也不再高了。我去开凉
台的门想放一下空气,门胀了,很费力地打开,可凉台上被水浇过多次后一股寒冷
潮湿加上邻居史婶儿家的鸡窝味儿,极其浓重难闻。原来,入冬后,史婶怕鸡冷,
将鸡窝絮在我家凉台上。没办法,必须再打开凉台的窗,凉台的窗又被冻住了!
唉!一声叹息……
星期四,晚上。
儿子在写作业,妈妈织着围脖。我在另一个狭小的房间画着画中的阳光……
突然,哗哗哗的水声?!带着拢音似乎从很高的地方倾泻下来,有一股令人发
抖的力量、速度!
我们在不同方位都同时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倾听着,然后惊恐地四下查看
着,儿子反应最快,他第一个冲到门口,从门镜向外观察着,我们随后跑过去。
“妈妈!是外边!是楼梯!像下雨一样!”儿子喊着。
我凑过去,从门镜向外望:声控灯被巨大的“雨”声振亮着,水的热气很快就
将门镜上了雾,什么也看清了。我好奇将门打开想看个究竟,门刚欠开我一个身子
的宽度就被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浇了回来!
我们家可是一楼,这水这样下还不把我们给淹了。站在门后我们愣愣地倾听着,
听着外边哗哗的强有力的水声,听着那砸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期待着能有人来救的
声却没有,终于听到史婶开门一句短短说话声和“咣”的关门声……
我们都回到各自的位置,机械地继续着手中的活,怀着对未来的惊恐……
屋里越来越冷,门外的“雨”声还在持续,不过好像力量弱了些,大概两个小
时过去了,终于有了嘈杂的人声和他们在楼梯里跑上跑下的“噔噔”声……
这一夜,我无眠。
在深蓝的夜色里,我瞪视着那墙上一个个深色的触目惊心的水印,我要逃离!
带着我的亲人逃离这里,上天帮助我吧!
刺目、凄苦的白昼来临了。我刚迈出我家的家门,下那两级台阶:啊,昨晚的
“暴雨”竟砸塌了地面,那黑洞下面都能看到粗粗细细的盘根错节的管线,披裹着
黑黑的脏污麻袋如同黑山老妖魔鬼一样地蜷伏着……
我不能再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了,我要漫无目的前途渺茫地开始找房子!
史婶说:“搬家?哪那么容易!还是联合起来去找人,给咱们修吧!”
我将她的话和对我的不屑作为倔强的动力,踏上寻找新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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