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冰冰是提拉米苏童年的伙伴儿,也就是提拉米苏恶梦中那幢老楼里的小邻居。
童年的她可是那个楼里最漂亮的女孩儿,应该说最美更准确,因为她的性格很
柔和。
那个老楼在一次电火后,童年随之成为了曝光很强的遥远影像,遥远得像梦一
样。
因而,冰冰也美得哥特式的有些神经,有些诡异。
这与那幢老楼不无关系。
这个古老的欧式老楼,老得几乎成精了。
它曾住过俄国人,一幢三层的大楼里除了主人的一家和他的十余名的仆人,用
空的房间招待宾客。
接着是日本人,除了宪兵队的头子一家占据一侧外,另一侧办公,据说还有个
地下室是水牢,邪恶就从那个时候裹挟着冤魂潜伏了下来。
然后是我们中国人,房间的格局变成一间间的,以窗户为单位,用板夹泥隔成
大小略有不同的房间,成为大兴安岭驻哈办事处。
“文革”之中开始一切打乱,于是楼里混居着杂七杂八的各种职业的人,满楼
内都充满了红色的海洋,长长的楼梯墙壁上油漆着巨幅三面红旗,一楼大厅两侧的
四根圆希腊立柱也是革命的红油漆。这幢楼的举架相当高,三层楼相当于现在的五
层楼的高度,楼的墙体十分厚实,因此形成一种效果,就是从外面一进来会有一股
被冷却的风袭身。
楼内的设计,上楼梯的时候可以看见楼顶的白棚顶,不过那高度就如同在教堂
里看教堂的穹顶一样。楼梯很宽大,每磴之间的高度不大,很缓,非常符合人体上
下行的角度,让每个人都可以下意识地上下楼,而绝不会突然一下闪着,无论是欢
快得忘乎所以地奔跑,还是仰脸朝天地一边喊话一边匆匆冲出,还是神思恍惚,失
魂落魄,都能安全地上下楼梯。
再说走廊,走廊的墙面油漆着毛主席语录“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
的革命目标……”等等。
室内更是一轮巨大的红太阳。
提拉米苏的爸爸是非常赤诚地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军人,随着百万官兵来到北大
荒,因工作又被安排到了哈尔滨这个城市。“文革”中砸烂一切,于是从上游街沙
俄将军楼搬出住进了这里。
第一次面对屋内这轮巨大的红太阳,他毕恭毕敬地向太阳鞠了一躬。然后十分
虔敬地向站大岗的粉刷工人老大哥说,您看,我们今后就要在这里生活,每天吃喝
拉撒的,是不是对红太阳大不敬,您看,是不是帮我们都刷成白色,然后我马上会
挂一张毛主席像。
是,是,是,那样不如这样尊敬。老大哥很赞同。
待冰冰和提拉米苏长到能够上下楼的时候,那些红色油漆的图形都脱落了,变
得隐隐约约的,楼里的邻居越住越密集,一大批大大小小的孩子开始活跃着这幢楼,
他们在楼里放鞭炮,撇石头,踢球,跳皮筋,踢口袋,撇口袋,蹦啊蹦,打架,从
三楼的楼梯扶手上打滑梯一直旋转到一楼……
于是楼梯上大窗户的玻璃碎了,后来冬天太冷,被大人们搭上巨长的梯子用板
子、塑料布等像絮鸟窝似的堵着,楼梯里变暗了,楼梯磴变成了豁牙子。很多家为
了改善生活,在走廊里搭各种各样的鸡窝开始养鸡,每家的鸡随着它们的主人性格,
打鸣也各不相同,有的凶悍,有的讨厌,有的没精打采。再上楼的时候,楼里不仅
阴冷还幽暗,到处是黑黑的蜘蛛网,磕绊了会惊动不一定是哪一家的鸡,它会打一
声很怪异的鸣。
房子越住越落魄……
这期间,楼内的墙体多处出现了裂纹,会掉一些碎砖。大人们开始找房产,没
动静。
有一年的春天,开化时节,楼的外墙长出小榆树的浮雕突然坠下,当场砸死了
楼里的一个就要上小学十分活泼精神的女孩。
当时冰冰刚刚和她说再见。
冰冰浑身发抖地跑上三楼去告诉女孩的妈妈,女孩的妈妈正在上公用厕所,于
是又眼看着她妈妈跑着跑着就穿了一只鞋地奔向楼梯,就变疯了。
很奇怪,那个时候的冬天特别的冷又很漫长。不知什么原因楼里没有暖气,家
家屋里都有个火炉子在屋中央,每户窗户都伸出一个铁烟囱还结着黄褐色的冰溜子。
在呛眼睛的烟雾中仍感觉不到温暖。于是楼里的水管子冻了。冻得干脆流不出水来。
一天夜里,红色的消防车停在大楼门口,楼里的男男女女举着大大小小的桶、壶、
饭锅聚向水车形成金字塔型去抢水,那些水壶、饭锅带着熏黑的灰就被战士“咚”
的一声伸进消防车的水罐里再稀里哗啦地捞出来,更可怕的是,有的家很不干净,
那壶上竟然还沾着鼻涕!
喝过那个水以后,楼里一家家发烧感冒。
对了,就是在那个冬天,提拉米苏的爸爸死了,死得惊动全楼,甚至后院的军
区楼,对街的林业楼,公安局的当时刑侦一套人马,民兵都来了。
那之后,楼里每天晚上都停电,家家都要点蜡烛。
那之后,楼里的煤气也没有了,家家都开始用煤油炉做饭,那带烟囱的炉子早
被下令拆除了,它太影响市容的美观了。
那个时候,楼里很邪恶,经常发生邻居之间的战争,偷盗,所以派出所的片警
就要经常光顾。那个片警很年轻,很有正义感,但邪恶的一派那个时候是很嚣张的,
所以他都是带枪来的。
当全国上下都能听到施光南写的李光曦唱的《祝酒歌》时,楼里总算恢复了正
常。
冰冰那个时候由漂亮的小娃娃像卷曲的花骨朵伸展开了,成长得越来越柔美,
她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放假在家已经会收拾屋子了。她扎着两捆大卷儿的
到胸前那么长的头发,她那眼皮很双的蚌壳似的眼睛与长睫毛就像《流浪者》里的
丽达那么美,美得有些迷幻。
她的家就在提拉米苏家的楼上,只要她的哥哥一出去,她就会立刻敲暖气管子,
敲出鼓点,提拉米苏就会马上上楼,她用准备好的《富春江连环画报》招待提拉米
苏。
他哥哥那伙讨厌的大小子们会随时进来逗一下冰冰,冰冰立刻拿起床边的小笤
帚狠打他们,他哥就站在那些人后边只是一脸严肃地皱着眉骂几句。
提拉米苏则站一边像看连环画一样地看着。因为这种事对冰冰来说太平常了。
不过,她妈妈为这事常常很生气。
这个老楼好像忽然容光焕发起来,它矗立的位置太好了,它在繁华的十字街口
的一角,那时透笼街批发市场刚成立,那些卖货的都是一部分先富起来的大款,他
们纷纷主动上门询问着老楼里的居民,央求着,诱惑着一部分动摇的居民租房子给
他们做仓库或做买卖。
这样,楼里开始频繁地出入商人,扛货的,看商品的人。
本楼里的那些小伙子们也开始加入他们帮着卖货,撑起了当时很火的沙发一条
街,随后也变成了大款,成了老板,经营起一家家的家具店。买了新房子搬走了。
老楼里的女孩们也都长起来了,过去最不被看好的居然成了民族大饭店里的头
牌著名兔小姐,穿肉粉色的纱长裙,肉粉色的裘皮,极高的镶钻高跟鞋,吸摩尔香
烟,瘦瘦高高,很白很嫩,焗亚麻色长长的直头发,灰色的眼珠,化很淡雅的妆,
出入从来都打车,或坐来接她的高级车,那些曾经逗过冰冰的小伙子们每次看到兔
小姐都会站在那看得发傻,过年的时候他爸爸在楼门前的大树上放了一挂最长最响
的鞭炮。邻居们在巨响的鞭炮声中用更高嗓音给注释着,这是他老爸希望他姑娘来
年再干,生意更红火,海陆空,都来,哈哈哈……
那个时候好像夏季很长,很热,天天阳光都是火红的,老楼的外墙被粉刷成粉
色,在阳光里真是红光满面。
老楼又拿出了它的潘多拉魔盒,大家都知道那关在盒子里的就是希望。老楼的
位置是繁华地段,一旦动迁,那笔费用不会少。
开始购房了,邻居们没有一家不买断的,还将公用面积也均分了,写下协议,
一起去了法院公正。
这之后,楼里的邻居们,一下大款全搬走了,剩下的都是只能等搬迁这一条路
的弱者。
冰冰也许是在这时,又或是更早一点,悄然地随着他家搬走了。
为什么这么无声无息的呢?好像一下过去的曾经都不真实了。
原来,搬走之后,她的爸爸就和她妈妈离婚了。
原来,她爸爸在上海早有了另一个家。她还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漂亮的冰冰长得像她的爸爸。她爸爸是个推销科长,常常出差去上海,每次都
给她买回许多漂亮衣服和其他的好东西。这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可是让全楼的
人都羡慕的。大家都说冰冰将来可不愁嫁,一般人家是配不上的。
冰冰她妈受的刺激太大,太突然,一下头发全白了,简直变了个人似的,再也
不能正常工作,不得不提前退休。
老楼的诡异又在操控着命运的模块,就像万花筒,人意想不到它会有什么样莫
名其妙的重组。
老楼,白天里热闹非凡,做买卖的几家都来上班了,做仓库的,一会儿进货,
一大纸箱子一大纸箱子地往里运,“哐哐”地卸载,震得整幢楼直颤,一会儿又出
货,几家赶在同一时间,楼梯上就堵了起来……
老楼到了夜晚,立刻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到处都是破烂不堪的形体的暗蓝色投
影,三层楼,共四个走廊,每个走廊的某个拐弯抹角处有一户或两户人家,他们都
是衰老羸弱的,他们家里的灯光从这幢神经兮兮的老楼的骸体发出,在夜晚的大街
上看,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没有了人气的死寂,而那寥落的几户人家的灯光显得就更
加的稀落和羸弱。
终于,老楼的旧电线承受不住了,在年三十的夜晚着起了大火。
这场大火将这里的邻居们驱散得不知去向。
因为老楼是一类街区上的二级保护建筑,所以,市政府出资将火烧过的门窗全
部换掉,外墙又重新粉刷一遍。但内里依旧,这回这楼彻底成了库房。
所以,至今,它依然外表漂亮地伫立在那。
它犹如天山童姥一样,虽然年龄已经很老了。这大概是它已经吸纳了住在那里
的一茬茬人的精髓吧。
那个魔幻老楼带给曾住过它里面的这些孩子们的梦魇始终丝丝缕缕纠缠着他们,
牵制着他们的精神。
2012年11月的一天,冰冰突然接到一个打进她手机的陌生电话。是一个嗓音很
明亮的男人。
您好,是冰冰吗?
她警惕地听着。
你家XX区的房子已经几年没交包烧费了,当然这不完全怨你们,负责你们楼的
供暖公司就换了好几家,收费员要是没有毅力,你们可太难找了,我好不容易找到
你的联系方式,请你定个时间到HN公司快去交费,否则要交很多的滞纳金,不划算,
咱们最好一同到公司,我可以帮你找经理解释,争取少交一部分滞纳金。
来自老楼的信息,
有关它的事情对冰冰来说就像恶梦里的心跳,总不会轻松。就快末日了,好多
年都没收费的消息,这会儿都要来算清了。
此刻坐在咖啡吧里的冰冰回想着刚刚过去的这个上午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身材高挑年轻漂亮的女经理助理,她自负地处理着这些来要求尽量能多减
免些滞纳金的缴费人的各种各样的具体问题。她很原则地回答了冰冰,只能减免一
年的,再多要求,好像冰冰就属无理了。
可冰冰就觉得自己才是委屈,他们公司都是后接管老楼供暖的,更不用说换了
一茬又一茬的收费员,没找到这些居民,是他们工作的失职呀,又不是我们不交,
怎么就强行要扣那么多年的滞纳金呢。
那漂亮的女经理自顾自地忙,一副你如果不交眼下这些滞纳金等你搬迁时会让
你交得更多的表情,用眼角傲慢地扫一眼准备离开的冰冰。
咖啡吧里正反复播放着保罗麦卡尼的Monkberry Moon Delight(修道士的浆果
月亮喜悦),保罗那故意用哑嗓直着脖子的喊唱正符合冰冰此刻的心情。
So i sat in the attic 我就这样坐在阁楼上
A piano at my nose钢琴就在我面前
And the wind played a dreadful cantata(cantata )大风呼啸着,像是在
进行一场大合唱(大合唱)
Sore was i from the crack of an enemy's hose我的伤痛来源于敌人水龙头
的破裂
And the horrible sound of tomato(tomato……)和番茄的可怕声响
每一句歌词都是冰冰的心情。她的伤痛正是那可怕的爆裂水龙头,她的心情就
像那酸酸的番茄啃噬着。
冰冰倔强地离开那间满室呛人烟味和刺耳闹心的“吱吱”打印机声的缴费办公
室。实际是给那漂亮女经理看的,一站到HN公司简易小楼的门口就开始犹豫着,唉,
命运啊,我不能不向你低头,可还是不甘心,那个收费员哪去了,他说能帮我找经
理,上帝呀,帮帮我吧!
她朝天上望着。
喂!喂!
冰冰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她朝声音方向找,见就在门旁边的一扇窗户里,一
个长得有些吓人的老男人正朝自己招手,她探过去。
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原来这个人的办公室与缴费室对着,刚才发生的事,这个人都看见了。他很和
气地和冰冰说,这个时候来交费肯定不会给你免滞纳金,如果等到暖气快烧了,还
能松动些。
是吗?那我过些日子再来。
他笑了,露出黄牙。你坐下,等一会儿,我会帮你。你叫什么名,在哪工作啊,
你老公呢?
待会儿,我们那个女经理过来,我就说你是我好朋友的爱人,我弟妹,你就叫
我黄哥,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我让她给你减免,你就给我买烟钱就行。
Ketchup (ketchup )还有番茄酱
Soup and puree(soup and puree)以及汤和菜泥
Don't get left behind (get left behind )千万别落后了(别落后了)
When a rattle of rats had awoken当一群喋喋不休的老鼠已经醒来
The sinews, the nerves and the veins 肌肉,神经和血管
My piano was boldly outspoken , in attempts to repeat its refrain我
的钢琴很坦率,试着重复着他的副歌
冰冰跟在那高挑的漂亮女经理助理的后面,再次来到那个坐在电脑前的小伙子
处,由漂亮的女经理介绍,她是黄哥的好朋友,黄哥让给免了……
她这回只瞟了一眼冰冰,她心里十分明白,冰冰和他们的黄哥只是刚认识几分
钟,她的眼神里有对他们的轻蔑,和对冰冰美丽的通行证的感慨。
冰冰低眉顺眼地等着成功办手续。再抬眼时,她看到了远远站在门口的那个收
费员的惊讶和之后用胜利的手势向她表示的祝贺。
So i stood with a knot in my stomach所以我就这么站着,胃里有个打不开
的结
And i gazed at that terrible sight我注视这一切可怕的景象
Of two youngsters concealed in a barrel 两个小子躲在枪管里
Sucking monkberry moon delight吮吸着浆果月亮的喜悦
冰冰像胜利大逃亡一样,快跑着离开HN公司那所简易的小楼,在车流中接到来
自黄哥的电话。
冰冰,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去给你打了一份饭,今天我们食堂做炸鸡。
Monkberry moon delight浆果月亮的喜悦
Monkberry moon delight浆果月亮的喜悦
Well, i know my banana is older than the rest好吧,我承认我的香蕉比
其余的老些
And my hair is a tangled beretta我的发型就像纠结的法冠
When i leave my pajamas to billy budapest 当我离开我的睡衣前往铁皮罐
布达佩斯
And i don't get the gist of your letter (your letter )我没有明白你
来信的要意(你的来信)
Catch up!(catch up)加油!加油
Cats and kittens(cats and kittens)老猫和小猫们(老猫和小猫们)
Don't get left behind (get left behind )千万别落后(千万别落后)
Monkberry moon delight浆果月亮的喜悦
Monkberry moon delight浆果月亮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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