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周雨连下了三天,大雨和雷电痛快地洗刷着城市,虽然洗不掉欺骗与贪婪,
诡诈与恶毒,但一百万只苍蝇却被赶跑了,工地停工了好几天,丁欣觉得清静得有
点孤单。她开始照常吃喝,但依旧胖不起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就是对她说的。丁
欣决定把蓬蓬送幼儿园,自己出去找份工作养家。婆婆说丁欣现在没有钱,就别送
了,她先帮忙看着,攒几个月工资再送。丁欣感激地看看婆婆,婆婆说,以前说让
上帝帮你看孩子的话我收回了。
丁欣找了一份离家不远的药店收银的工作。重新接触一下社会,丁欣觉得自己
焕发了一种力量,可以在这场无名的持久战役中坚持下去。她不知如何才算是明确
的胜利,至少陆大峰不是先前想的那样很快死去,就算是小小的胜利了。
两周后,丁欣觉得这个工作太没有挑战性了,赚得又少。她拣起了老本行去搞
护肤品销售,往美容院推销新品牌。她天生就是个该赚女人钱的人。三十六岁了,
一条皱纹一个斑点都没有,重要的是她还长了一个未成年女性的身材,顺便卖点减
肥品都够蓬蓬托儿费了。
丁欣用她那双带有艺术气质的手托着一款叫做“花萃蓝调舒泌凝露”的产品跟
客户介绍。还有“花颜净透卸妆油”“臻萃优白光采防护乳”……丁欣知道这些东
西只不过是穿上了华丽的外衣起了优美的名字的一堆化学分子式而已。但她依然佩
服那些给产品起名的人,每次念这些名字连丁欣自己都被陶醉了。
手机在包里突突突地振动了几次,客户说你还是接一下吧。
“你是丁欣吗,你家人出了点事,立刻到903 路的康河丽景站。”
只有一站地,康河丽景离丁欣家不远。丁欣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现场,不出所
料,围观的人不少。丁欣扒开人群,婆婆躺在地上,蓬蓬满脸是血地站在婆婆身边
哭。
“怎么回事啊?”丁欣左右顾不过来。
“急刹车,我没把住,跟蓬蓬一起摔了,我不能动了,你快看孩子。”
一个男人走过来,问丁欣是不是家属,他是903 路车队的,先去医院看病,车
队会负责赔偿的。叫了120 来,婆婆被抬上车。急救车上护士给蓬蓬处理伤口,蓬
蓬的下巴肿得跟个葫芦似的,她不停地哭喊,拼命地摇头不让人碰,丁欣看见蓬蓬
的下嘴唇穿了一个大约三厘米的洞,一阵上刑的心疼,“将来会落疤吗?这不是毁
容了嘛,司机怎么开车的啊?”丁欣开始恨,自己什么苦都可以担,但不能是蓬蓬,
不能是这个弱小的生命,在自己身上穿几个洞都行,但不能是蓬蓬。
“不确定,还不知道伤口到底多深,也得看孩子皮肤的愈合程度,如果长得不
好,后期可能需要做整容手术。”小护士为蓬蓬止住血,“一会儿到医院再缝合。”
丁欣打通了陆大峰的电话:“你现在在哪呢?”
“天津。”
“你就在天上我也不管,妈跟蓬蓬出车祸了,你爱信不信,我一个人照顾不了,
赶紧想办法回来。四院住院处等你。”
打了这个电话,丁欣有点小喜悦,她想看看陆大峰到底能不能回来,要不是婆
婆跟蓬蓬出事,丁欣永远也没有勇气这么命令陆大峰。生活真奇妙,上帝垂听我的
祷告,丁欣有预感谜底要揭晓了。她让姜华帮她买的四合一毒品试剂正好刚取回来,
只要陆大峰一回来,她就有办法试出来他到底吸没吸毒,吸的什么毒,而且她跟姜
华说好了,如果查出陆大峰吸毒,姜华的警察丈夫会找人绑他去强制戒毒所。总之
他一照面儿,就别想离开了,就等着落网了。
“患者家长,”护士叫住丁欣,“要给孩子做缝合手术,住院手续你办好了吗?”
丁欣摸摸自己的包,婆婆的住院押金、手术费、120 急救车的钱、蓬蓬的医疗费…
…她根本没有钱。丁欣梦游般地往门外走去,护士喊着说,“你干什么去啊?手术
你还做不做!不做排下位患者了。”
“做——”丁欣立刻清醒过来,举起自己的包,摆了摆,“我这边马上办好。”
丁欣硬着头皮往收款台走去,反正也没钱,去说说情吧,等陆大峰回来怎么也
能把钱交上,问题是也不知道大峰能不能逃出来。丁欣排着队,眼泪就掉下来了,
明知道医院不交钱是绝对不会做手术的,那也得试试,为了蓬蓬。医院大厅比火车
站的人还挤,到处是急匆匆的脚,丁欣知道自己这点困难跟他们比起来是微不足道
的,但这些微不足道却是她无法逾过的现实深渊。在这个深渊面前,丁欣不知道效
法基督和爱人如己会有什么帮助。她想如果收款处里那个人也爱人如己的话该多好,
如果医院有爱人如己这项规定就好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别人爱人如己才能解决问题
……丁欣真希望这个队永远也排不到她。
“你上哪去了!找你一圈了,”车队的人像天使一样出现在丁欣旁边,“在你
婆婆那等你半天,医生说你交费去了,这个钱我们车队先垫付,五千块钱,你签个
字。”车队的人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什么,丁欣根本没看,就算卖身契也签了。丁
欣说,“感谢神,哦,不,是谢谢你!我遇到好人了,等以后一定给你们车队送锦
旗去。”丁欣拿着天使送来的钱激动地等待着队伍的前进,——不对啊,是他开飞
车,我们受伤的,我还给他送锦旗去……
办妥了手续,老的小的都进了手术室。一个骨折,一个外伤。丁欣分身无术,
没法在两个手术室门前等。她回到病房里,盯着病床,这张整洁的白床看起来真顺
眼,躺在上面肯定不会有人打扰,丁欣蹭到了床边,渴望当个病人,她假装试试枕
头,然后搭个边躺下。没闭眼睛,如果来人她就点下头,或者起来。过了一会儿,
她就睡着了。她简直是了无牵挂地睡了个又沉又香的觉,几个月来头一次没梦到陆
大峰插满针管的胳膊。直到有人推她,“丁欣——起来。”
丁欣扑棱坐了起来,看着这陌生的环境和眼前陌生的女人,完全不知道这是哪
里。很长时间也没缓过来,她失忆了。眼前的女人叫自己的名字,可是丁欣却不知
道她是谁。有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粗糙但用了粉底,粉底应该是个大品牌,
比较服帖但遮盖力不强。没涂睫毛油但画了眼线。有川字纹,法令纹,抬头纹。深
棕色长卷发束成了马尾,马尾梢的部分还染了亚麻绿。一身KAPPA 白色短款运动服,
是个有活力的中年妇女。丁欣仔细看着她,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快下来吧,
老太太回来了。”那女人说。
女人扶着丁欣,帮她把鞋穿好。屋里出现四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儿,个个都跟发
廊学徒工似的彩色头发。他们把婆婆从担架床移到病床上。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递给丁欣,“拿着。”丁欣的记忆系统彻底瘫痪了,她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中间,
这是幻觉还是撒旦的试探,撒旦会用万国的荣华来做交易,我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丁欣鼓励自己,可是撒旦跟我交换什么?
女人接着说,大峰在我这干的不错,她冲门口招手,大峰你进来!
陆大峰低着头进来,眼睛盯着病床下面的拖鞋说,拿着吧,家里等着用钱。
丁欣没接。
我问过了,女人对丁欣说,蓬蓬的伤需要后期做美容修复,老太太至少住一个
月院才能离开。车队给你预付的五千块钱明天就没有了。你刚才签了字的那张协议,
没细看吧,里面有免责条款。所以,接下来的钱都得咱们先付,然后跟他们打官司,
让他们赔。顺利的话也得仨月半年的能拿着钱,多少还不一定,不顺利的话……所
以,你拿着。女人把钱往丁欣手塞。
丁欣把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那一沓钱钻进她的手心,她双眼空洞地盯
着窗外。她的空洞达到了极限,甚至自己照一下镜子也会掉进她的空洞里。谁说什
么她也不动。几个小伙儿在帮婆婆整理住院用的物品,新买的膳术师保温水杯,唯
洁雅毛巾,心相印抽纸,进口营养品,各种饮料,还有躺在床上用的便盆,还有给
蓬蓬买的芭比娃娃豪华小屋,公主裙,热带水果……
他们在丁欣的身边穿梭不止,女人在打电话,“找人,明天跟他们车队负责事
故赔偿的人联系,按最上限赔偿款做……”
“能赔多少?”陆大峰问女人。
“五万差不多。”女人回答。
“真的,太好了。”陆大峰看了看丁欣,期待丁欣也有同样的喜悦面对这个好
消息。“五万,丁欣!”
丁欣没说话,走到窗台边,从兜里掏出四合一毒品试剂从窗户扔了下去,装着
试剂的扁扁的包装盒被风吹到了住院处的花坛边,一个男人正坐在花坛边休息,他
抽了一棵烟,烟头被扔进了下水道,他起身要走,发现鞋上沾了一块口香糖,蹭了
几下没蹭掉,正好毒品试剂包装盒落在他的脚旁,他捡起包装盒,把黏黏的口香糖
刮了下去,包装盒背着口香糖一起跳进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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