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里没一个人不知道小金子爱美,别说只村子里,就是全世界男人纹眼线的也
找不出几个。他的父亲气得快疯了,拎着镐把一直追他到房东头的包米地里,裂痕
斑斑的镐把当然是打折了。金子在炕上躺了近一个月,整个最忙的秋收他却因此闲
了下来,几十亩的包米从收割到卖出,全由他父亲和大哥干了。
金子有的是力气,自从跟堂兄去县里卡拉OK一次后,再不愿意干农活了。父亲
没办法,用卖包米的钱给他买了一辆摩托。村子到县里路不好走,出租车很少跑这
里,年儿节的村里人串门走亲戚的甚多,都能用上他的摩托,一年下来金子挣得不
比累死累活的父亲和大哥少哪儿去。
金子不抽烟也不喝酒,钱却没给家交过一分,最近还经常夜不归宿,摩托车倒
是擦得锃亮,还学会哼哼叶凡的《相思》了。父亲纳闷,想儿子一定是被卡拉OK的
哪个狐狸精给迷住了。决定给金子张罗婚事,邻居家的狗儿跟金子一般大,孩子都
三岁了。
金子长得很好看,他的眼睛即使不纹眼线,也少见的漂亮,因个子太矮,认识
他的人都叫他小金子,他的全名叫金子龙。他父亲常跟村里熟人说,我儿子就是个
儿太矮,否则怕这个穷村子还真留不住他呢。相亲那天,金子看过那女人一眼后,
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脚尖。他整整三天没跟父亲说一句话。父亲告诉他,丑
妻进室家中宝,再说人家不嫌咱穷,相中的是你这个人,那个卡拉OK的狐狸精怕靠
不住。见强壮的儿子几天下来瘦了整一圈儿,父亲妥协了,你去找那个相好问问,
她要是不嫌咱家穷,又是农村,你就把她领回来,我认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站不住,坑坑洼洼的路泥泞冰滑,金子的摩托摔了两次,他妈
妈给他洗得干干净净的米色夹克服沾满了泥浆,来到县里的星光大道歌厅时,服务
生不让他进去。金子等了半个多小时,红儿才出来见他,她喝了酒,蓬松的短发乱
糟糟的,身上该露不该露的地方都裸露着,红色的长指甲间还夹着抽剩的半截香烟。
怎么,有钱了?红儿乜斜着眼睛,也不管金子的衣服有多脏,急不可耐地就来
扒金子的上衣。
金子一把拽住红儿的手,别急,我有事儿跟你说。
红儿的酒还没醒,怎么能不急?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想死我了。
金子说,我爸给我找媳妇了,我要结婚了。
那你就结婚呗,金子的脏夹克已经被红儿扯了下来,扔到了墙脚。
金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推开红儿,我这次是跟你商量正事儿。
你能有什么正事儿?红儿不高兴了,她还是第一次被这个农村傻小子拒绝。
金子说,我不想跟她,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红儿的酒一下子醒了,什么?你想让我跟你结婚?别做梦了。
金子愣怔了,你不是说我好吗?
红儿叫道,我是说你床上的功夫好,不是说你的破摩托好、你家的破大坯房子
好,我可不想跟你种一辈子包米去。
金子有些失望,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每次只要我五十元?
红儿撇了撇抹得紫红的大嘴说,我跟你在一起比跟所有别的男人都爽,少给点
可以,没钱可不行。
我也不愿意种包米,我可以干别的养你,我有的是力气,金子还不死心。
开你的摩托养我,还是去站大岗?红儿一脸的不屑。
金子也生气了,除了那点好处,我就没有别的一点儿好?我辛辛苦苦两年挣的
出租钱都给你了,我连一双袜子都没给自己买过,也没给爸爸打过一斤酒,妈妈更
是一分钱没要过我的。
那不是你愿意的吗?红儿也没好气地说。
金子问,咱们每次见面你都给我唱《相思》,我还以为你总想我呢?
红儿说,如果黑狗给我钱,我也给它唱。
金子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漂亮的眼睛从此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膜,
夜晚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第二年的春天,金子把全家的三十亩地抵压给村里信用社,贷款盖了三间砖瓦
水泥的大房子,墙面贴了白瓷砖,房顶还扣了粉红色的盖板,绝对是全村子里最漂
亮的房子。秋收过后,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男人和村子里最丑的女人结婚了。村子
里有个习俗,结婚的当天晚上不能关灯,预示着往后的日子亮堂红火,但金子还是
把灯关上了。
妻子凤儿比他高得多,力气也大,三百多斤的公猪她一个人就能捆上,种地扛
活样样不比金子差,就是拴不住金子的心。金子可不是头公猪,他没有精神生活可
不行,结婚那天晚上他问凤儿,你会唱《相思》吗?
凤儿说,我从不唱歌。
呵呵,金子的声音透着失望。
结婚的第四天,金子就离开了村子。他跟父亲说,他得去省城干活,还信用社
的五万元贷款。
父亲金大海同意,知道仅靠种包米也确实还不上银行的钱,也知儿子想离开媳
妇儿。看着儿子灰蒙忧郁的眼睛,金大海想这门亲事他可能错了。
金子家离省城只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不到三个小时的火车,金子就到了省城,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金子有点发蒙。
金子的三姨在省城的一个小区经营一家小型超市,来之前通过电话,让他在长
途客运站的对面乘十四路公交,一直坐到终点下车。金子问路边的出租车司机,大
哥,十四路公交车站在哪儿?
司机说,在江桥的边上。
金子问,我得走多远?
司机说,那可远了,如果你打我的车,也要二十多分钟。
金子问,多少钱?
司机说,打表,估计没多少。
金子把行李卷扔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发现后排座位
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粗圆滚的金项链,
看金子的眼神就像一条黑狗突然瞧见了一块骨头。
金子说,我不坐了,我还是找公交车吧。
司机说,小兄弟,你也太不讲究了。司机说着话,车已经启动了。
车行驶了将近三十多分钟,计价器的数字每跳一下,金子的心就要急速地蹦三
下,停到江边的十四路公交车站时,计价器显示是四十三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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