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哥,要这么多钱啊。司机说,你第一次来省城吧,以后就习惯了。
后面的汉子凶巴巴地说,跟他费什么话,你他妈的快给钱,别耽误老子的活儿。
这是十四路公交的起点站,金子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车行了也就十几分钟吧,
金子听车内的播报提示:火车站就要到了,上下车的人多,请大家给下车的人让让。
金子愣住了,火车站?他问身边的乘客,这是省城的火车站吗?
那人答道,是啊。
金子问,那长途客运站在哪儿?
那人说,就在火车站的右侧。
金子知道上当了,他又回到了刚才下车的火车站。
金子的三姨家在省城已经住了几年,用金子妈的话说,她妹妹在省城是落稳了
脚的。所谓的“超市”是一个能装两辆轿车的食杂店,前面用来卖货,后面用软间
隔腾出一个上下两层住的地方,金子的三姨和姨夫住下层,金子和他的表弟住上层,
表弟在一家发廊学徒,每月也只有三百元的工资。金子的三姨真是个能人,第三天
就给金子找到了活儿,在一家纯净水厂当装卸工,没休息日,每月九百元。
金子在村子里是有名的车轴汉子,这个活儿对他来说跟女人绣花差不多少。才
工作不到一个月,金子就不想干了,也不想在他姨家住了。姨夫是个闲不住的人,
夜阑人静的时候,突然嘎吱嘎吱的声音让心事重重的金子睡不着。或许表弟比他小
几岁的缘故,或许他已经习以为常,金子可是过来人,他跟红儿那阵子可比姨夫猛
多了。金子算了一笔账,中午在厂子里吃,每月得给三姨家交二百元,一个月再省
也就能存下五百元,他得十年才能还上银行的贷款。姨夫告诉他,省城里只要肯出
力气,活儿有的是,挣得多。
金子问,干啥?
姨夫说,力工。
水厂对面的不远处有几栋两层高的裸楼,里面没下水,没取暖,也没有厕所,
上二楼要走铁板搭的简易楼梯,厕所就在房子的前面不远处,两边的垃圾堆得小山
丘一样高,冬天还好,夏天路过的人都要捂着嘴鼻匆匆走过。这几栋房子听说是当
地一个特别有钱的人投资的,他看好农民工租房这个市场,他显然是成功的,几年
来房子几乎就没有空闲过。金子挺幸运,在一栋房的二楼租到了一间,中间有隔断,
有上水,有炉子,能烧火。邻居是一个安徽人,快七十岁的独身老头,在省城收废
品二十多年了。他告诉金子,冬天也不用愁,捡的柴禾都用不完,碰到开博览会什
么的,闭幕时要拆除搭建的展台或架子,烧不完还能卖呢。跟金子的三姨一样,这
个收废品的老人也是个能人,二十年来不仅给儿子娶了媳妇,还给两个弟弟娶了媳
妇。老人是个慷慨的人,不怕金子抢了他的饭碗,极力劝说金子也干这个活儿。老
人说,这个城市的人爱面子,宁可挣得少也不愿干这个活儿,别看他们穿得好,活
要面子死受罪,当然真碰到有钱的主儿,那就发了,送你个彩电或冰箱就是个玩儿。
金子说,不干。我有的是力气,你帮我找个力气活,累点不怕,俺妈说了,没
有累死的,能多挣几个子儿就行。
老头说,那容易,明天我跟永红建材商店老板说,让你上那干活儿去。
永红建材的老板娘胖胖的,不是金子喜欢的那种女人。她问过金子之后,就明
白了,眼前这个敦实的小伙子除了种过地,开过摩托,看来什么也不会干。她说,
瓦工、电工、水暖、油工你都不行,你就干力工吧。
金子问,都啥活儿?
老板娘说,扛水泥,扛沙包,砸墙,抬家具,拆架子,卸货。
金子说,行。
没过一个月,和金子一起干活的几个工人就离不开他了。人家一次扛一袋水泥
就气喘吁吁,他一次扛两袋,连上五层楼,脑门儿连个汗珠儿都不见,分钱时却和
大家一样平均。哥们儿几个发现他不太合群,大家累了几天,找家小酒馆整两瓶啤
酒的事儿,他从不参与。
时间也过得真快,不到四年的时间,金子就攒了整整五万元。十年的贷款,金
子只用四年就全部还清了。
金子的媳妇凤儿也是真争气,只结婚晚上那一次她就怀上了,生了个鬼精灵的
丫头。这几年金子每年春节都回家几天,对妻子的要求也不拒绝,反正关了灯就把
她当作红儿吧。他还是想红儿,他去县里的星光大道问过,老板说红儿早就走了,
哪去了,不知道。
父亲金大海发现省城是真挣钱,就跟金子说,咱家的地你大哥一人种就行,我
和你媳妇也都去省城干活,你在那儿也有了根基,你跟别人干也是干,咱俩干那钱
不就都成咱家的了吗?给你媳妇也找个活,我看你小子现在也有这个能耐。孩子让
她奶奶先看着,明年也到省城去上学。
金子问,爸,你成吗?那不是人干的活儿。你都快六十岁了。
金大海说,成,我比你还能干呢。
金大海也真不赖,父子两人每月都能净剩个五六千元。金子有钱之后,鸟枪换
了“洋炮”,买了电钻,砸墙再不用钎子和锤子了,他刚干活的时候生疏,锤子不
小心常误砸握钎子的手,左手背上的伤疤就像是一张中国地图。他给妻子凤儿找了
个打扫公寓的工作,每月五百元,现在都涨到九百元了。金子可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还想攒钱去找红儿,如果红儿看他现在扛水泥、沙子的样子肯定还是不成。昨天
他给人抬家具,两三个人才能抬上去的沙发,他硬是一个人背了上去,七楼啊,他
以为最少能给他三十块。屋里有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在喝酒,沙发放好后,金子问,
大哥,你给多少啊?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敞开的衬衣露着黑色的胸毛,你要多少啊?
金子小声咕噜了一句,三十块。
那人说,我没听清,多少?
金子鼓了鼓勇气说,三十块。
你看你哪儿值三十块,哈哈。金子被那个戴墨镜的人一脚踹倒,又一脚把他踢
得滚下了楼梯。金子在滚动中想起一个同行告诫他的话,如果碰到不给钱的人,千
万别要,一定不是好人,可别吃亏。
就像当年金子不愿再干农活儿一样,他决定不再当力工了,他要找个体面的工
作。永红建材的胖老板娘很喜欢金子,帮他在一家药店找了份卖药的工作,底薪八
百元,加上千分之三十的提成,一个月下来也一千五百多元。金子的女儿金春儿也
接到省城上学来了,虽然挣得少些,也有了城里人的感觉。金子的父亲金大海最近
发现金子变化太大,晚上常回来得晚,还喝得醉醺醺的,问他,他说是老板请员工
们喝酒。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