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笙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相馆二楼给相片做档案。楼下,彩色打印机在工作。
声音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像要逃离整日辛苦的挣扎。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
秘密。
我拽了件衣服,打算往顾玉笙家赶。穿好衣服,扫了眼镜子,发觉我长得越来
越像她了。我矛盾并且憎恶着。玉笙要是在我身边,一定会抓起我的手,对我说,
我还在你身边。我想我不但拥有陆青的这副皮囊,而且大概也和她一样百毒不侵。
陆青的名字,连着我的记忆,全部都在我站在讲台上,要求同学们用刀片割掉通讯
簿上母亲电话那栏的时候,被我亲手屏蔽了。那时候,林肴会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大
声地喊,你们也别忘了,把我爸的电话号码割掉。
我和陆青的母女关系,终结在我十四岁那年。她回我家骗我,把我带走,之后
进行打电话勒索我爸的这个荒唐举动。我还记得那天,她高傲而冰冷的脸贴近我,
头发像肩上的宠物,人像一只会缠人的蟒蛇。她用手捏着我下巴,那样微不足道的
力,对于被束缚的我却格外有力。她像是在挑选丝绸那样摸我的脸。我吐一口唾沫
对她说:“陆青!你觉得我是你最伟大的作品吗?”她对我说:“你不仅长得像我
了,性格也像。”她笑得像个狐狸,也许她本来就是只狐狸。我的手像是长在绳子
上的,禁锢的力量渗入皮肤。死亡的渴望已经被绝望打得苟延残喘。她狠命地扇了
我一巴掌,告诉我逞强是迄今为止最愚蠢的行动。她对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利用
我拿钱,然后就会远走高飞,不再干扰我的生活。还好,如今她已经淡出我的生活
了。这算是她唯一信守诺言的实例。
我对着镜子长叹一口气。我以为的危险已经结束,但是它的后遗症却活在我记
忆的细胞里,时不时地鼓胀一下。我又折回楼上,脱下我的红色衬衫,换上我的灰
色衬衫。我直接把红色衬衫撇到我家那台顶揭式洗衣机里,飞快地按下开关。听见
我爸的咆哮声:“温里!这已经是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告诉你了,衣服不要一件一件
洗。”他在楼下的计算机旁边,不停剪着那叶子稀疏而顽强的盆栽。这些盆栽是维
持我与父亲同呼吸共患难,保持空气新鲜清洁的帮手。
“我今天去玉笙家,晚上不回来了。”我从那台绑架了我童年的钢琴上,抽下
灰色外套,镜子里又瞧了一下我这名副其实的“灰头土脸”。
“别忘了,帮我拿表姐给我订的牛角扣格子棉衣。”我姐算是一个美人,总是
想要连带着我一起打扮,而我就是顽固不化地披着过肩长发,之后被美容美发学校
毕业的她批判得什么也不是,就差一项上街游行了。我头发厚得可怕,它们像我的
生命那样坚强,让我觉得我好像顶着伪装的皮毛。林肴说,看你像个猴似的。我对
她的理发技巧有心理阴影,可怕的是她的老板给她宣传,是什么去过韩国进行美发
深造的。这绝对是美丽的谎言。她的美发技术那就是所谓的不敢恭维。说给我剪个
齐刘海,却给我剪了个心型。我的头发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造型试验田。她还经常
给我扎复杂的辫子,以至于她自己都解不开。她只说过一句让我敬仰的话:对于年
轻来说,美就是强大。
去玉笙家的路,我一直都记得。出来相馆就是站牌。那个孤独的站牌被我钟情,
这感觉就好像这站牌是我家的。我会左脚踩右脚地打发时间。我会激动地和车上的
人打招呼,即便他们对我来说是陌生人。我会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看着那些人影,
像是一群六神无主的魂魄。这地方的八月冰冷得要人命,即便长辈们讨论八月是个
多么好的月份。他们终于有借口待在家里。对啊,这城市总是像一个暴怒的灵魂,
倒是雪填充着季节颠倒的秘密,让人们的言论因此望而生畏。
玉笙家在火车站附近。她说,本来她家在市中心有一套房产的,后来因为一件
事,她就搬家了,他们想要留在这座城市,却还想躲得远远的。我还记得,我第一
天见到玉笙的时候,她躲在窗帘后面哭,像只受伤的金鱼,有些缺氧和无助。她那
时候还是那么漂亮,之所以我用漂亮这个词形容她,是因为这个词伴随了我认识她
的时日。她的漂亮与生俱来,不是她头发掩住的那道疤可以改变的。就算狼狈的样
子,却也是楚楚动人。而她当初的眼神很轻蔑,像当初我爸和我妈吵完架,我妈看
我的眼神。我以为是渴望我的安慰,我便尾随其后却被她一个巴掌挥过来。多年以
后她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我才明白,那眼神是一种嫌弃。
玉笙在她家楼下的长椅边上等着我,鼻尖冻得通红。她拉着我上楼。她住的楼,
墙皮如同被水浸泡的皮肤,褶皱空虚。楼道里堆砌的大葱如浸水的木头。地上的口
香糖像是散落的出土金币。
她问我:“画板带了吗?”
我说:“嗯。”
玉笙说:“今年八月居然下大雪,就想你来我家的落地窗前画雪。”之后,她
用只言片语敷衍她妈妈的热情。
我脱下衣服,她帮我拿来一个高脚椅。那是她们家餐厅吧台的产物。玉笙在家
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挽上去,露出右脸上的那道刀疤。不知道那刀疤出自谁手。总之
那刀疤好像是一种雕刻,完美得不逊色于玉笙的脸。
“很恐怖是吗?”她坐在高脚椅上问我,这屋子大半墙都是玉笙画上去的。若
是再给她一桶红色染料,这里就可以被她变成婚礼现场。
“没有。当初我和林肴在一起不要命的时候,你这种伤疤我们见过太多太多。”
“那为什么林肴现在要报复你呢?”
“我们本来是很好的朋友,我讨厌我妈,她讨厌她爸,我们都众叛亲离。我们
可以窝在一起骂那些大人,我们抽烟喝酒睡钱柜,和那些吃干饭的校领导誓不两立。
至于后来,是我背叛她了。”
“为什么?是误会吗?”玉笙的眼睛里映着洋洋洒洒的白雪,像是圣诞节特供
的水晶球。
“我背叛她。害得林肴被她爸从监狱找出来,毒打了一顿。”这事情对我来说,
过程很惊悚,结果却出人意料。
“这件事情,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是对的。”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但事后,从那以后,林肴和我就形同陌路了。整件
事情很简单。”玉笙还记得她来到学校的第一天,林肴故意绊我的那脚,我故意摔
下去。我只是想这要是能让她适可而止,那么我退一步有何不可。
“其实有些事情,我们想得都过于简单了。”我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玉笙都
会说我语重心长得像个先知。友谊是一张嘴,它吞噬所有信任并且消化靠近它的人。
我有一张可以与之厮咬的嘴,却长满了虫牙。林肴那时候搂着沮丧的我对我说,当
世界放弃你,你要尝试报复它。但我的性格和我的名字格格不入:温里,温暖心里。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我告诉她这件
事后,她的反响。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平静。有时候,共同沉默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们开始认真描绘我们的雪,好像它任由我们摆布。我们让它落在画布上。玉
笙凑过来看我的画。她的画里竟是纯白的雪,皑皑的一片胜景。而我的画里,只有
一双眼睛,它在望着落下的雪,就像坐在城门上观看大局的领袖。
“玉笙,你这么好的女孩不会讨厌我这样的人吧?”
“好?我哪里好?难道你抽烟喝酒就是坏吗?我喜欢陪着你,之所以陪着你,
是因为我觉得你独一无二,之所以觉得你独一无二,是因为你在黑暗中身不由己。”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和七中的那些人不同。”七中那地方是个学美术的
私立高中,专门收那些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可惜我是例外,林肴是例外,也许玉
笙也是个意外。
“喂!温里你想不想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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