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温里,帮我。”这是林肴站在妇产科门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结果我们在
诊室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姑娘,你在高烧,按照规定,高烧不能做流产手术。”
“操,在学校听‘规定’这两字就算了。妈的,杀个不到几个月的小孩还这么
磨叽。”林肴拉着我走。她曾对我说她不会装一个矫情的淑女,因为那些女人都是
已经丧失了表达能力的女人。
“林肴,这孩子是?”
“还能是谁的?那个王八蛋的呗!都是我他妈的给他惯的。我自作自受!”林
肴从包里抽出一支烟。
“这里是医院,别抽烟。何况,这里不止你一个孕妇。”
“让她们的孩子都陪我肚子里的祖宗一起死去吧。”她点起烟。周围人用异样
的眼光看着我们,仿佛在嘲笑林肴的自作自受。“最好赶快清了我肚子里的东西。
我一刻都等不了。”她面对背叛的时候,依旧是那样不改的冲动本色。不过,起码
她不用经历磕磕绊绊的幡然悔悟,这样就算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洁——清洁过去她
疯狂投掷的。对于她来说,人命是她的俘虏,她以为用这个就能威胁青春。结果她
已经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她的沦陷,是永不止息的下落。
“温里,你在哪里?”这是玉笙电话里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对我的召唤。有种
友情可以在一夜的交心和理解中铸成。结果我转身背对林肴安慰玉笙的时候,林肴
做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像是根擀面杖,试图把楼梯磨
平。她停止的时候,已经昏倒在楼梯口。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冰冷顽强的躯干,
而是我久违的鲜血。
后来她如愿以偿地进了急救室。这次,我守在急救门口,没给她爸爸打电话求
救。我想林肴的选择是自己承担,那么,我尊重她的选择。
我在手术室门口想到了很多事。她当初穿低胸装打桌球,我指着她的胸对她说
:“飞机场。”她像某个女明星一样,露出骄傲的微笑,对我说:“一胸不平何以
平天下。”那是我们试图珍惜的情分,遇见彼此,好像是一场幸福的戏。
她会对我说:“我是白羊座,好斗。”她站在天台对着天空喊:“今天踩我一
脚的人,明儿我让他失去一双脚。”我会踢个易拉罐过去对她说:“得瑟差不多就
行了啊。”她会用那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温里,你真是个对人生没追求的
人。”以前有人看不惯她却不敢说,就往她的水壶里放沙子。我以为她会大发雷霆。
结果她拿着爽身粉,抢过每天灌水老伯的大壶,把整个一盒都放在里面。之后拉着
我去学校里的小卖店,花钱让矿泉水脱销。“那是我最小家子气的报复方法。主要
是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总之,要么杀一儆百,要么一个不留。”这是后来她对我说
的。“你整个就一虎X ,就不会用点机灵的方法。”
我忽然想到了徐志摩写过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流产了。”这是医生对我说的一句话。那时候,我多希望我是她真正的家人。
现在,她称心如意了,她的错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她倒真是条汉子,出了手术室
只躺了三小时。
趁着她熟睡,我给她买了乳鸽汤。
这个时候,校领导应该对我们的失踪满不在乎。他们终究只是负责收家长涂满
信任的钱。况且林肴的前科那可不是盖的,至今她在学校保卫科仍旧是在案状态。
“给我找个地方,我不想睡在这里。”她像是接触到阳光的吸血鬼,脆弱得像要灰
飞烟灭。
精灵村酒吧。我曾是一度痴迷那里的常客。坐落在最落寞的角落,像一个流浪
的吉他手。在出租车上,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满脸委屈的样子。
精灵村这地方,若是在早上,就是一个正当的西餐厅。一到晚上,这里就像是
一簇不灭的烟火。白天,调酒师用优雅的步调,表现他们的从容不迫。到了晚上,
他们就成了健谈的恶魔。这里容易把所有幻想杀得片甲不留。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已
经是傍晚。
“你带我来这里了?我突然想喝酒。”
“乳鸽汤。”我把保温盒推过去。
“感谢那群医生大发慈悲,没给我喂米非司酮片。”
“什么?”
“一种流产药。你会看着一个生命变成一摊血,滚离你的身体。”
“林肴,这不是你第一次流产,对吗?”
“咳咳,这一次我本来发誓生下他的。”她开始干咳。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不是傻,希望他回心转意。而是我孤单这么久了,真的想找一个纯粹属于
自己的人陪。”
“如果你原谅,我愿意陪着你。”
“所有人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温里,我一点也没有恨你的意思,从来没有。”
“林肴,你累了,休息吧,别说了。”
“让我说完。”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跑遍大街小巷涂鸦的日子吗?我们是流浪的艺术家。”
“记得,那时候你在墙上画了一个女孩,你说她是你的孩子叫林暮。你画完的
第二天,就有人给你评价‘后起之秀’。”
“林暮?如你所见,这个孩子在我心里死了很多次了。画画,是这些年我唯一
喜欢的东西,我总是试图借此把美好都留着,不会掉色,可能丢失,但是绝对不会
变成变卦的承诺。”
“其实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家。”
“就你会夸人,把身边的人搞的,感觉都暖洋洋的,却把自己包裹得冷冰冰的。”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像个蛰伏的动物。但是后来,我交到第一个朋友的时
候,就不是了。我觉得,其实,我还可以为自己争取很多东西。比如,朋友。”
“不得不承认你成功了。”
“为什么?”
“我要是男人我就爱上你了。”
“嘴贫。”
“温里,再帮我一次,我要让那对奸夫淫妇不得好死。”林肴的眼睛,望着酒
吧里如放久的草帽饼的米色窗帘,仿佛在搜寻一丝光亮。
“知道我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上床,我觉得自己死守了十几年的疆土,一瞬间被
夺走。我仿佛是个豁然开朗生锈的锁孔。”
“你想怎么办?”
“把那张照片发到七中的贴吧上去,之后,向大家展示我的宽宏大量。”我还
以为她要引诱他们两个洞房花烛夜,再拍组图。那才是林肴的惯用手法。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这叫人生若只如初见,你我也不会上床。”林肴说过她痛恨语文多时了,尤
其是那个她们初中的老妖婆。
“我做过一个很特别的梦。”
“什么梦?”
“我去了一个卖森林的超市。”我本以为可以转换到一些稍微美好的话题。林
肴却自顾自说着:“颜欢,朝暮。一个床上言欢,另一个朝朝暮暮。”忘记说了,
就算她多么讨厌语文这科,却还是对语言艺术津津乐道。
“林肴,你真是轰轰烈烈的姑娘。”我不明白,为何第一次对林肴油然而生了
一种敬意。
“多谢夸奖。”她托着腮,戏谑地看着我。每个人都是她马戏团里的小丑,而
我是她马戏团的主角。
我们坐在网吧里。她要一听啤酒。刚拉开拉环,她的啤酒就被我一把抢过去。
“你忘了?”
“没忘,只是要是出事,就是我罪有应得。”
“你是个女孩,对自己好点。”
“对自己好,为谁啊?”
“打今天起,就当为我。”
“就算是苏菲夜用420 ,也无法阻挡你侧漏的霸气。好,我答应你。”我不明
白那一刻,我们两个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我们淡忘。而我又
开始陪着林肴过夜不归宿的生活。学校算是什么,那里是储存我们的货架吗?我们
注定会被命运选走,去往不同的现实。
我们登录那花花绿绿的网站,点击发帖,我们开始得像是一场审判。
“题目起什么?”
“林肴走狗颜欢傍上主人男友。”
“我说……你这是人身攻击。没准人家是真心相爱,你不要像个丈母娘似的好
不好?”
“靠,老娘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好不?何况我是替天行道。”
“好吧,那你小心人家打击报复。”
“你多虑了。”
说完,我们动工。我们就像个八卦狗仔,对事情进行夸大,进行标准意义上的
修补。“既然是花边新闻,就给它做成好看的蕾丝。”整个阴谋似的新闻由林肴亲
自操刀。做完这件事之后,我们便去了二十四小时的粥铺。
我津津乐道地对林肴说着。邻座一夜情的小情侣,吵着架,爆着粗口。她一副
幸灾乐祸的表情。“喂,温里,你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你是想找一个人和你一起受苦吧。”
“知我者,温里也。”她用卫生纸擦擦嘴边的粥。她拎出手机,打开QQ. 就发
现许久未上线,果然是天上一天,地下几千年的变化。“我还等着颜欢那犊子和我
道歉呢!”
“我觉得你在逼良为娼啊!”
“我是不是特别像武侠小说里,某个师傅对待贞操已失的徒弟?”
“这些都是什么形容词?”
林肴上线都是隐身。她总共有两个分组,一个叫“别离开我”,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朝暮。这个分组里的人都为隐身可见。另一叫“迟早要滚”,里
面放着几百号人,都是她认识的社会的,什么收保护费的,什么哥哥你妹妹我的。
我还记得她空间里的相册,名为自拍照,点击量比过她那富豪爸爸的存款。实际里
面都是她的一堆宠物,让人失望了好久。不过她相册封面的那张,可谓是货真价实
的销魂真人。我记得林肴和我说,她初中的时候曾经写日志,骂过一个打架找老师
的人。那篇日志在学生圈疯狂地转载了一阵,搞得那个人没脸再去学校,就离开这
里了。
“回学校。”这是她看完颜欢的留言之后,对我说的。我们又坐上出租车。司
机一如既往地绕道走,骗打表钱。“老娘没时间和你耗。快点。”她在副驾驶上大
吵大嚷。
林肴把聊天记录递给我看:颜欢说:她不会让照相的人活着。
林肴给她回:小婊子,你他妈的敢动她一根毛,你试试。
颜欢说:你现在就应该回来看看她的下场。
“林肴,颜欢说的照相的人,是谁啊?照相的人不是我吗?可我不是一直在你
身边吗?”
林肴和我疑惑地看着对方。
我们到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林肴寝室,上网看贴吧的回复。帖子已经
火爆,并被那个胆小好事的吧主加精了。这里的回复,很多人都向着林肴,也有人
匿名骂林肴。总之,效益可谓是超级霸道,覆盖面堪比南京大屠杀美国人盖在安全
区的国旗。
“你看这里!”我把滚动条往上移。便看见一条更火爆的帖子:玉笙是个杀人
凶手。
而发帖人正是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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