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圈子已经醒了,但是懒得起来,于是躺在床垫上抽烟。
这个小房间里只有两件家具,一件是这张放在地板中央的弹簧床垫,另一件是
他用木板钉在床头的小架子。架子上有一个很老的金属闹钟,旁边摆放着几个小纸
盒,在监狱服刑的那几年,他的工作就是糊这些纸盒。
圈子一边抽烟,一边望着窗口。透过两扇窗帘间一米宽的缝隙,他看到一群鸽
子在这片狭窄的天空中往返穿梭,这使他有些想念他的那些鸽子了。
抽了两支烟,圈子摸起拖鞋边上的《圣经》随手翻开,读到了《利未记》第十
二章:“她的力量若不够献一只羊羔,她就要取两只斑鸠或是两只雏鸽,一只为燔
祭,一只为赎罪祭。祭司要为她赎罪,她就洁净了。”
在这段话里,圈子有四个字不认识。
“操,这说的都是啥呀?”
圈子叨咕着,将《圣经》丢到一边,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圈子的老娘住在另一个屋子,听到这面发出响动,就喊他。
他正举着餐桌上的茶缸子往嘴里灌凉白开,没法应声。
“圈子!”老娘的声音提高了些。
圈子放下茶缸子,皱着眉推开了老娘的房门,一股熟悉的恶臭扑鼻而来。
“哎呀,我去他奶奶的……”圈子挥手在鼻子前扇着,“妈,这大热的天你怎
么不开窗啊?”
“我怕受风。”
圈子走到床边,拉开老娘盖在腰间的毯子看了看。
“今天感觉咋样?”圈子问。
“疼。”
几年前,骨癌使她的右腿从膝盖部分被截掉了,去年复发又截到了腿跟,如今
手术创面长满了菜花状的东西,房间里的恶臭就是由它发出的。
圈子把她的毯子盖好,问:“你叫我啥事?”
“我想让你帮我把加湿器打开。”她说完拉开毯子,重新亮出了长着菜花的右
腿跟。
圈子打开加湿器等了一会儿,水雾喷薄而出。
“这玩意儿有用吗?”圈子盯着这台熊猫造型的加湿器。
“大夫让我用的。”
“大夫?他们的话全是放屁,”他说着弹了熊猫一个脑瓜崩,“你药吃了吗?”
“我没水了。”
“你早喊我啊。”
圈子出去给她的保温杯续满热水端了回来,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上班?”
“这阵子公安抽风,又他妈抓赌,麻将馆得关一阵子避避风头。”圈子说。
“早就让你找个大酒店,当个正经八百的保安。”
“你以为大酒店里就干净?窝娼聚赌更邪乎,我还得跟傻逼似的在大厅杵着,
处处受人管不说,工资还比现在少四百。在麻将馆我愿意坐就坐着,愿意躺就躺着,
一天一包好烟供着,中午一荤一素吃着。”圈子抿了一口水,说,“能喝了。”
老娘把床头柜上的几个药瓶子依次打开,汇聚了小半把药片和胶囊,一股脑儿
塞进嘴里。
“看你这么吃药都瘆的慌,别噎着。”
她喝了口水,仰头把药顺了下去,问:“你一会儿干嘛去?”
“玩儿。”
“三十好几的人了,总出去瞎玩儿什么?”
“还不是为了躲你们教会那帮老太太,没见过这样的,一下午一下午在咱家泡
着,还连嚎带叨咕的。”
“啥连嚎带叨咕,我们那是唱诗祷告,对了,你今天祷告了吗?”
“嗯。”圈子含糊地应着。
“把昨晚的粥给我热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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