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老马同样先点燃一支劣质香烟说,我忘了细说一下刘山杏了。她当时
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比我大七八岁,也就是说比尚疯子大四五岁的年纪。土改
时她爷爷当过贫协会主席,他爸爸也在大队干过,是典型的根正苗红。
刘山杏皮肤很白净,一张团脸,一笑俩酒窝,长一双大眼睛,双眼皮,让人感
觉满脸都抹了蜜,看着心里都甜滋滋的。
最特殊的是她那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能垂到膝盖以下,干活时悠来荡去的,
不是刮秸秆上,就是耷拉到泥土上,很碍事。她就是舍不得剪掉,没办法只好经常
把辫子围绕在脖子上。
刘山杏为人很有心计,能写会画的,大队的各类板报、大字报、宣传画都是她
写她画。字写得相当秀气,画的山水、人物、花鸟也跟真的一个模样,谁见谁夸。
哦,对了,有一点不知她是犯的哪一门子斜气,她爱听尚疯子拉二胡,吹口琴,
尤其最爱听他吹箫。
尚疯子祖辈儿不知谁会这一手,留下来这几样乐器。尚疯子也奇怪,打小就爱
鼓捣这些东西,无师自通,十多岁就演奏得有滋有味儿了。
每当尚疯子吹箫的时候,刘山杏好像真魂出窍了一样,整个人就傻了。目光呆
呆的,像个木偶,眼神盯着尚疯子的嘴巴,一眨不眨,就要流出一汪水儿似的。脸
色还跟着尚疯子所吹出的声音变幻色彩,一会儿桃红,一会儿苍白,一会儿又血一
样鲜艳了。
这时,你别说有她喜欢的蝴蝶、蜻蜓飞过,就是拿手在她眼下晃几晃,她眼皮
都肯定一眨不眨,像是根本看不见。
那时她是个女社员,白天要劳动的,她就趁中午或晚上听尚疯子吹箫。一听就
是大半夜,没完没了的,有时连饭都不顾得吃。可第二天干活时,根本看不到她打
哈欠,耷拉脑袋,打瞌睡。
据说尚疯子也怪气,每次有刘山杏听箫,他都能吹到忘我的境地,都能找到一
种新感觉,进入一种新状态,达到一个新高度。
刘山杏家里很反对她与尚疯子来往,可能是成分相差的原因吧。她就不让尚疯
子来家里吹箫,而是去他家听。
家人还是表示反对。刘山杏就反驳说,他是黑五类的后代不假,可他吹的曲子
是《红梅赞》,是《东方红》,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都是革命歌曲呀。他本人
也不是反动派,他是毛主席划分的可以团结的对象啊。我是团支书,我不带头团结
他那要谁去团结他?弄得家里也没有理由再深说什么了。
有一次,公社组织文艺汇演,她极力推荐尚疯子参加。他演奏的就是洞箫独奏
《红梅赞》节目,得回来一张大红奖状,挂在青年活动室里,那是很了不得的事,
别说村里人了,就连我这个半大小子都跟着荣耀呢。
刘山杏与尚疯子之间肯定没有破格的地方,这是全村人都认可的事情,没有丝
毫含糊的。那一年刘山杏已经订婚了,对象是个公社干部的儿子,是个当兵的解放
军战士,像是在兰州当空降兵。身材高大,面相帅气,一表人才,几个尚疯子捏一
起也比不过的。
那时候,军人是啥?军人就是姑娘们眼里的王子啊!谁要是能嫁个军人,我的
天,整天连嘴巴都合不拢啊!
刘山杏穿的那身绿军装就是对象邮回来的,崭新碧绿的颜色,还是四个兜的干
部服呢。
尚疯子是个小毛孩子,比刘山杏小着四五岁的年纪不说,他跟那位军人相比,
无论自己本人还是家庭条件都天上地下。退一步说,如果刘山杏就是不在意尚疯子
家庭出身,真对他有想法,是肯定不会与军人订婚的。
我记得很清楚,刘山杏是和尚疯子去参加公社文艺汇演以后不久,才和那个军
人订的婚。
这么说吧,全村人都认定,刘山杏的人品与她的容貌一样,绝对是响当当的。
怎么说呢,他们之间没有男女那种东西,可还有一种相通的地方,肯定是因为
吹拉弹唱产生出来的,各自都装在心里头。有一种装得很深很重的东西,是别人难
以想清想透的。这人啊,有些时候,有些心思,有些做法别人真就没法琢磨透啊!
哦,你是大学生,有知识,你说我说的这些有点儿道理吧?
有道理有道理。我赞许地说。
老马换了一支烟接着说,当年有人猜测,尚疯子当晚跑出家门并没有跑出村子,
是直接跑到刘山杏那里去了。把事情详细与刘山杏一说,刘山杏深知尚疯子这祸闯
大了,就把他藏匿在自己住的屋子里。待她虚张声势,跟着全村人漫山遍野搜查回
来之后,又亲自连夜把尚疯子带出村去,藏匿在老山头的地窨子里了。即使刘山杏
没有亲自送尚疯子,也一定跟他说清楚去老山头的路线,没准儿还画了草图,因为
她具备这个能力,只要三笔两笔就搞定了。
然后,尚疯子一路飞奔而去。
当然,这些都是村里人的猜测,谁也没有亲眼看到。
后来,刘山杏的死,好像就更能证明人们这个猜测有一定道理。
听到老马突然说出刘山杏的死,我的心猛然向上一揪。怎么会是这样?
老马一时也表情凝重了,拿烟的手有些发颤,烟灰瑟瑟飘落,头也埋得很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明显苍凉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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