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是尚疯子出逃的第三天中午,天气阴得那个瘆人,跟一汪水似的。到处都黑
漆漆的,好像后半夜似的,看啥都模模糊糊的。
那时,我十三四岁,在生产队还是个半拉子,跟着爷爷看甸子。我们爷俩挣一
个整劳力的工分,他六分,我四分,一个老半拉子,一个小半拉子。好在活计不累,
可以满大甸子疯跑,找鸟窝,捡鸟蛋,套鸟儿,采野菜,采蘑菇,抓鱼,抓蛤蟆,
抓蝴蝶,抓蜻蜓……草原就是我的世界,想干啥干啥,没人管。
当时,一过村子南面这道江坝,就都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草甸子,满甸子都
长着一人多高的苫房草,也有一些柳蒿、黄蒿,还有成片的柳条通。但面积都不是
很多,也就是说满甸子长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苫房草。
农时一到处暑季节,全队男女社员,牛车马车都得出动。男社员每人臂弯里夹
紧一把钐刀,刀杆两米多长,刀口紧贴地面,将身子大幅度扭动着。那使得可是真
力气,稍稍偷一点懒,草趟子打不透,就会有几根野草站立着,出你的丑。钐刀每
抡动一次,就有近半尺宽的苫房草被打掉,向着一个方向倒地,集拢在一起。打草
人抡动四五下钐刀,就随之把身体向前移动大约一只脚的距离。打断的草茬上点点
滴滴冒出白浆,像牛奶。爷爷说是草的眼泪。打草人只抡动几下钐刀,脸上的汗水
就流到脖子里,后背的衣衫湿湿的,贴紧皮肉上。
女社员毕竟力气要小一些,就拿镰刀一刀一刀割草,或把男社员打下来的草捆
成草捆。她们也冒汗,拿毛巾或衣角把脸色擦抹得更红艳了。
打草的活计一干就是半个多月。
基本上都是这样分工的:男社员打草,女社员捆草。捆完的草要对应着码好,
码成黄瓜架的形状,有利于通风晾晒,待干透时垛成大草垛。待秋后打完场,江面
上封了冻,用大车小辆运往江南岸哈尔滨郊区的阎家岗饲养场出卖,换回一些现金
给社员们分红过年。
打草的日子,我和爷爷就有了明确的活计,是每天上下午各越过一次江坝,回
到村子的大井里担回一担水,供社员们饮用。其他时间我胡乱地跑过来跑过去,打
过草的甸子没有高草阻拦了,跑起来轻快多了。
我常跑去看女社员捆草。我看得最多的就是刘山杏,她穿一件蓝花衬衫,两只
衣袖挽到肘弯处,手脖上缠一条白色手绢。有特点的是两只大辫子,围着脖子缠绕
一圈儿,剩下的部分在背后悠过来荡过去的。看得时间长了,我眼睛都被撩花了。
她弯腰捆草时,辫子还常常往下掉。有时候她正捆着草,来不及收拾辫子,草茬子
刮在辫子上,草叶子粘在辫子上,我都想帮她理一理,然后拿起来缠绕在她脖子上。
可这只是我的想法,没敢伸手。辫子掉的次数多了,刘山杏就把辫梢叼在嘴里,一
副狠歹歹的样子,把脸憋得通红,新鲜极了。
有趣的是她还抽空逗引我,问我想不想说媳妇,想说就在这帮姑娘堆儿里选选,
看上哪一个了,她帮我说媒。她说她是团支书,管着她们,保准儿一说就成的。当
时把我臊的,脸上都冒火了。她和姑娘们哈哈大笑,一片银铃声顺着大甸子传出老
远,弄得男社员都住下活计,回头看着。连许多鸟叫都暂停了。
有一天我刚走到老山头地窨子跟前,见刘山杏与两个姑娘从地窨子后面走出来,
叽叽嘎嘎的,有说有笑,像几只鹅鸾鸟儿。有高草挡着,她们没看见我。我却看到
她们走出来的准确位置了。我以为她们大女孩子也到这里找鸟窝,下鸟套儿。我当
时想搞点恶作剧,把她们的鸟套子偷走。可我围着老山头转一圈儿,根本没有鸟套
儿,只找到两团沾着鲜血的窗户纸。当时我还以为她们谁受伤了……后来才懂,嘿
嘿,都这么多年了,想想就可笑……
说得远了,跑题了,你别笑话我啊。
那天我被从没见过的乌云吓得往家跑时,遇到了刘山杏。她当时戴一顶大檐草
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她的脸。她穿的好像是一件男人的衣服,灰蒙蒙的
颜色,又肥又大的,不合体。这些都掩盖的很好,可我还是从盘在脖子上的大辫子
认出了她,全村里就她有那么大的辫子,独一无二啊。
她腋窝里夹了一只铝饭盒,走得慌慌张张,很是快。
我与她照面的地方正好是江坝上。当时,我是从坝外坡爬上来要往家赶;她正
巧是从坝里坡爬上来准备往大甸子里去。相遇时,我们各自都愣怔一会儿,很短促,
但我们各自都感觉到了。
愣怔过后,是刘山杏先迈开步子,奔向坝下的大甸子。我回头望了一下她的背
影,眨眼工夫就淹没在草丛里了。
我当时真的不知她去干啥,只是十分纳闷儿,这天阴成这样,她胆子可真大啊!
我到家没一袋烟的工夫,一场冒烟大雨就下起来了。这场雨足足下了一下午。
你说分量有多大吧,把田里的庄稼,甸子上的草全压趴下了。平地的水都没过膝盖
了,哗啦哗啦往低处流淌着。
雨停后,刘山杏的家人满村子找她。问到我时,我就把她下雨前赶往南甸子的
过程说了。
全村子的人都出动了,在南甸子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她。当时,人们想到了
会出现什么不测的事情,但没到亲眼见证时,还都抱有良好的期望。得说,人人都
盼着刘山杏不出事,毛发不缺地回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