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什么不呢?这里简直就是咱孙女的天堂。那个乡下老太太像老鸭一样干瘪着
嘴,边跩着走路边呱呱说着。为什么我儿的车和你的老婆的车撞在一起,你老婆不
死,我的儿命没了,难道你老婆他娘的是九尾猫的命。天下没听说这个理。扔下可
怜的孩和我这老不死的,哪个来管。城里满大街是疯子,一群疯子。她身上发霉的
柴草味在房间飘散着。那个黄头发孩子伏在窗台上,手指在玻璃窗上乱划着。
老桐嘴唇绷成一条线杵在墙角,一股酸乎乎的热流在食道内往上涌,就像无数
的虾米一样在游动。
老太太一头白花花的发和鸡爪子般的手,神经质地哆嗦着。她一会儿在墙角上
一堆破书烂本子中翻来翻去,一会儿停下来用死鱼眼睛盯着老桐,嘴角泛着白沫子
絮叨着。大街上全是疯子!不孝的兔崽子,好好的在村里待着有多快活,贱命,跑
到城里找死。讨个吊死鬼的老婆,一脸的寡妇相。呸,一群疯子。苦命哪!连棵乘
凉的树都没了。
她嘴上的白沫子嚣张地抖动着,抬起头沾着眼屎乜斜着老桐问,卖废品的吧,
找点儿卷旱烟抽。老桐鸽子一样,机械地点点头茫然地看着空气。他的视力不好,
被市医院确诊为视神经损伤。他走到墙角在一个黑箱子打了一下,他总觉得有一条
黑色的狼狗怒目横眉尾随着老太婆进来。
她蹲在那儿把空白无字的纸撕下,摞在一起,放在一个紫花布的三角兜子里。
老桐也许是不愿听她撕纸的声音,走到里间,拿出了一条黄色有条金龙图案包装的
烟,递到她眼前。
她站起来,龇着黑黄的板牙接过来,塞在花兜子里,说,没有工夫和你扯这些
大道理,快给几个钱,天杀的坑死我了,早饭还没有吃,还要回乡下赶路呢。
那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子伏在窗台向外面看着,已过正午,淡黄的阳光,照在
她营养不良苍白的脸上。
老桐躁动不安地在原地踱着步,拿出黑色的钱夹子,正从里面掏钱。老太太上
前一步抢过一张大票,一阵风般提着花兜兜消失在门口。
他磕磕绊绊地追了出去,下午的小街,白色刺眼的路面静悄悄,街旁梧桐树叶
动也不动,连鸟声也没有。
叶子按摩诊所,六个黑色的大字,深刻在白漆刷的木板上。还有贴着的那张几
年如一日,无论白天和晚上都在龇着白牙,向你笑的大美人照片。她是叶子,诊所
的老板,可是,天气这么好她却不在这里,扔下老桐一个人,像空气一样,似有似
无地存在。
一切变化有些让他无所适从,千万个小虫在噬咬着心,一丝寒气在眼前飘浮。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叶子究竟去了哪里?空空的街上没有人回答。
他踅转回屋,摸索着蹲在孩子的跟前疑惑地看着。屋中那个小女孩子,对于老
太太的走,也不哭也不叫,似乎她与她丝毫没有关系。这好像就是她的家一样,她
还在胡乱地刺刺地划着窗玻璃。
日子真是奇怪,凭空中又多了个孩子。他恍惚地从冰箱的保温格里找出了几袋
牛奶。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个发黄的香蕉,一股脑儿地全堆在小女孩的白瓷砖的窗
台上。
一下午,他都自己固定在明净的窗台前,被某件事缠绕着。
外面那棵绿萌深深的梧桐树下,蝶飞蜂游,一两只梧桐叶子随风飘落着。
街面洒着金黄,一阵又一阵风吹来吹去的。街上的人又多了,如蜂如蝶,游织
着。整个一天的时间,都没有人进来。只是偶尔有跑来跑去的狗狗,慌慌张张跑来
跑去突然驻足,或者瞪大了眼睛,或者,歪着脖子,向里屋的这个大鼻子的男人张
望着。
总得弄点儿吃的,既使自己吃不下,那个小黄头发的孩子总不能饿着,何况自
己一整天也没有吃什么了。他下定决心要做一道像样的大菜,犒劳一下自己和那个
与他有关联又没有关联的孩子。他在开冰箱取一条红鲳鱼的时候,尽量不去想但还
是想着稍后把这个孩子怎么处理,是报警或者就这么无声无息养活着。看着那条鱼
茫然地看着他的时候,想报警的决心消失了,听天由命吧,也许她就是来投胎过的
孩子吧。
天黑了,那道菜好不容易摆到桌子上,小孩子真的好像在家里一样,丝毫不陌
生,也许是饿了,对桌上这盘油淋淋的鱼睁大眼睛看着,用筷子夹过去,噘着小嘴
吹着热气,悄悄地吃着。老桐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慢慢地喝着。
七八天的时间过去了,老桐原本混混沌沌的生活,原本一天自己都吃不上一顿
饭的日子,因为多了个小不点,多少有些生动。这个小东西有个很怪的名字,叫花
生米。她总是把手指塞在嘴里,围着老桐身前身后像小鸟一样一时不停地飞。
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他会常常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孩子的事,一想到心就痛,
眼前就什么也看不见。
晚上,老桐想到孩子喜欢吃鱼,就又做了盘红烧鳕鱼。花生米小心地吃着,老
桐倒杯红酒慢吞吞地饮着。
门开了,一丝茉莉花的香气随着走动的身躯,送到他的鼻孔里,一个一袭黑衣
的长发女人走到近前。
女人刚说句,这是叶子诊所吗?小孩子就像小喜鹊一样扑了上去。女人抱起孩
子惊喜地叫道,花生米——我是她妈妈。
平静的夜晚,多了个小孩又多了个妈妈,一时老桐涨红了脸,有些结巴地说,
坐、坐、坐。没吃吧。
女人也不客气四下环顾了一下,放下黑色皮包,脱了黑外套,用手向下扯了扯
藕粉色绒衣,就坐下了。
女人小口吃着怕被噎着一样,细嚼慢咽着。老桐为她倒杯红酒,她轻声说谢了。
她盯着他看着,他也那样柔和地看着她,又似乎看不懂。她摇晃着酒杯,红色透明
的液体在杯内,眩晕地转,她小声地说,我叫黄凤,在腐败一条街的亨得利大酒店
做服务。叶子呢?是你老婆?她在哪儿?身体没受伤吧?
老桐眼睛有些湿润说,其实她已经早就不在这个诊所了。就是今天晚上在哪儿
和谁睡在一起,都是与我毫无关系的事。他说得有些激动,猛猛地喝了一口,酒呛
入气管里,他拼命地咳嗽。他似乎在眼前又看见什么东西了。想拿出一片药吃,掏
出瓶子来。可是又突然停住。她探出身子,拿过药瓶,上面写着“地巴唑”和“维
生素B1”、“维生素E ”的药,她不明白,看了瓶子上的小字“哦”了一声,她轻
轻地把药放下。
花生米不吃了,跑到沙发上,在女人的皮包翻来翻去。金色的口红,橘黄色的
钱包,几条粉色的口香糖,还有一个橄榄绿色的帆布包。花生米粉嘟嘟的小手拉小
包的拉锁,掏出了一个银白色的CD机。
老桐问,你喜欢听歌?那女人回头看了看,低头说,一个盲人客人在旅馆发高
烧,我给他找了医生,他病愈后,送给我的。我听不太懂,但听了心挺静的。
花生米眯缝着眼睛美美地鼓捣了一会儿,那个圆饼饼似的东西,竟发出了声响,
飘出了一丝曲子。流水般清澈,森林绿叶葱葱,隐隐约约,似梦似幻。
屋外闷得好像下雨前的天空,只有女人茉莉花花香气和音箱流出的曲子。
老桐恍惚又换了个时空,眼睛模糊地经常在身前身后摇尾乱转的黑色的狼狗不
见了踪影,一天头晕的感觉没有了,好多日子家中没有女人的香味了。
一晚上,他都把自己置身于那个一生中从没有去过的山谷,森林绿叶下,虫鸣,
鸟唱,飞瀑溅起的泡沫在屋内相互缠绕舞蹈着,忘记了屋中还有别的人存在。好像
这支曲子攫住了他的灵魂。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其实,那个死鬼半年前的夜晚喝醉了,把我打出
家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还是愣愣地看着她说,那你怎么办?她没有回答,小口品着鲳鱼数落着孩子
的奶奶,不应该把孩子送过来,给别人添堵。她告诉老桐,她不是和老桐放讹的。
老桐出神地在听着音乐,从不多说一个字。她见此状态说,你喜欢听,就把它
送给你吧。
天黑了,他们没有聊什么。黄凤洗涮完碗筷,边擦地边对老桐说。这半年她也
没找到房子,就在宾馆将就着。她太累了,不知能否让她住上一夜。老桐还在听曲
子说家里有房间,随便住吧。女人把孩子的小衣服和老桐的袜子拿到卫生间唰唰地
洗了后,扯着孩子回里屋睡去了。
窗外一片光亮,整夜被梦搅得神情恍惚的老桐被一泡尿憋醒了。撒完了尿他看
到桌子上一张报纸上,用药布蘸着红药水写的些大字,他费劲地看看,上面写着,
哥,我上班先走了,孩子在这住了几天,真是对不住。在你的枕下我放了三百元钱,
那个CD就送你了。知道你视力损伤,多保重。叩谢,黄凤。
老桐把报纸叠了起来,走到客厅的床边,一摸枕头里边一卷钱老老实实地躺在
床单上。
他走到厨房里,白铁锅里鸡蛋羹荡着一股葱花香味和热气飘出来。他深吸了一
口气皱着眉头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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