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妞妞的卧室里已经没有了声音,每天到了这个时间,大约早晨四点多的时候,
她才会下线,或抱着被子蜷缩着,或放肆地伸展开手脚,在疲惫不堪中昏睡,一直
睡到下午一点多才能起来。也许她的失眠不是失眠,而是把睡眠弄颠倒了。
以前她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就是这样晚上加班,白天睡觉。那时候虽然累,但
很幸福。开工资的时候,她就和罗楚金出去喝酒。罗楚金是她的男友。
罗楚金是湖南人,做得一手好湘菜。妞妞喜欢吃辣的,他炒的菜正合她的口味。
每天都是男友炒菜做饭,妞妞洗碗。早晨牵着手去上班,晚上趴在床上看电视。妞
妞喜欢看周立波的脱口秀,罗楚金就陪着她看。
在外面和朋友喝酒的时候,几杯啤酒下肚妞妞就会显得很兴奋,又蹦又跳又唱
的。罗楚金说,我老婆是酒疯子,沾上酒就疯。
两个人虽然好到了相互称呼老公老婆的程度,可两年后还是分了,似乎没有原
因。这年头就是这样,分与合不需要原因。
妞妞是云南怒江傈僳族的,能歌善舞。这些东西不用学她就会,因为她就是那
个品种。这话是我说的。她喜欢唱本民族的歌曲,也喜欢唱快歌。
傈僳的歌曲我听不懂,可没关系,因为她很少唱,只有喝多了的时候才唱。即
使去酒吧和歌厅,也没有傈僳的歌曲,所以她唱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我能听懂的快
歌。比如蔡依林的《说爱你》:
一开始,我只顾看着
你装做不经意,心却飘过去
还窃喜,你没有发现我,躲在角落
忙着快乐,忙着感动
从彼此陌生到熟,会是我们从没想过
真爱到现在,不敢期待……
这一大段“Allegro ”她一口气叨咕下来的时候,我感到喘不过气来。可她面
不改色,轻松得很。跳舞她也喜欢激烈的,她的头、腰、臀扭起来是那样的漂亮、
和谐、性感,就像无骨的蛇。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她上辈子是舞娘。
第一次和妞妞见面,是在云南西部客运站,也就是这个时辰,早晨四点多。那
时她和罗楚金分开不久,分开后她就离开了深圳,跑回了老家。晚上在兴苑路曾氏
宾馆8511大床间,她要和我拼酒。于是我们去附近沃尔玛超市买回了十二罐易拉罐
啤酒,几袋牛肉干。又在宾馆下面的饭店要了两个简单的小菜。回到房间,我们开
始喝酒。
还没喝上两罐,她就开始耍赖。甩掉拖鞋从地上跳到床上,在床上撒娇,又蹦
又跳,就是不下来。
她不喝,我也不勉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和女人较真。
她娇小的身体,让我有怜香惜玉的不忍。可能是那晚我喝多了的缘故,洗澡上
床后,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就忘记了怜香惜玉。
第二天起来,她用一种娇嗔的眼神看着我。我本想说一句歉意的话,可说出的
却是,想不到你还挺扛折腾的。她很干脆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妈!三个字的骂人话,
被她省略了一个字,性质就变了,也耐人琢磨了。我被她的可爱逗笑了。
本来妞妞随我来黑河,是不想再去深圳继续打工了。我们说好了,做生意。开
个对俄罗斯的商店,老毛子的钱好赚。实在不行,兑个旅店,盘个酒吧也行。
我们收集街上发放的各种信息小报。小报上什么信息都有,买房卖房的,出兑
招聘的,寻狗找人的,挂失认领的……
新年后,我们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都把头埋在各种各样的信息小报里,哗哗地
翻着,翻得手指都是黑的。在流水般的声响中,我们寻找着希望。一天我说,要是
天天这样哗哗数钱就好了。妞妞撇了撇嘴说,你咋笨成这样?有这些钱谁还用手数,
放点钞机里唰唰就完事。
这期间顺着报纸上的信息,我们去过文化街“123 酒吧”和兴安街一家半地下
的旅店。妞妞说,去酒吧和旅店都要晚上去,晚上才能看出效果。
看不出,你还有点经济头脑。我说。必须的。妞妞很得意。
在云南和妞妞去过几次酒吧,我们去的酒吧在一个胡同,狭长的胡同里“夜色
镇”、“彩之南”、“98主题”一家挨着一家清一色的小酒吧。小酒吧大都是对兜
里没有多少钱,晚上无聊想找个地方发泄或胡闹的年轻人的,光喝酒不吃菜,顶多
来上一包十块八块的瓜子和爆米花。酒水七十到一百二十元钱一打不等,一打十二
瓶。歌曲是碟片里放出来的,听起来乱糟糟的,和酒吧的气氛很相配。
我,妞妞,还有妞妞的朋友阿白兔,阿白兔的男朋友小勇,去过几次“夜色镇”
酒吧。酒吧里灯光昏暗,墙壁色彩陈旧,酒桌的木板有几寸厚,火烧火燎的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酒吧,听着山人乐队的“三十年前找不着,今天找到了。今天
找着小姑娘,不是我的哟。可惜了,可惜了……不是我的哟。”不郁闷的人也会郁
闷起来,那些已经忘记的和正在忘记的往事,忽然间就涌上了心头,脸上是笑容,
心里是苦的。似乎是灯光下泛着暧昧泡沫的啤酒和我们过不去。一杯接一杯地往下
灌,灌得天昏地暗。妞妞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罗楚金,喝多了就一遍一遍拨打一个
再也无人接听的电话,一遍一遍跑去卫生间喊着我要去深圳。阿白兔眉头紧锁,我
命好苦,二十岁就在KTV 里混,混了四年了,连个男人都没混明白。四年找了三个
男人,第一个穷得要命,第二个吸毒,小勇是个卖臭豆腐的,我不嫌弃。可他比我
小三岁,就以小卖小,袜子都是我给洗。小勇去厕所的时候,阿白兔边说边落泪,
她哭的时候很迷人。小勇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阿白兔已经擦干了眼角的泪痕。小
勇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我苦笑,端起酒杯和他撞得山响。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自寻烦恼,动不动就无聊、颓废。坐在酒吧里“抽一口烟、
喝一口酒、撩一下头发”神吹海聊一通,立马就找到了自我。如果能设计个像“夜
色镇”那样主题的酒吧,让年轻人夜夜在里面疯,在里面寻找,然后让他们的情绪
顺着卫生间的马桶,哗哗地流走。钞票也就会哗哗地流进我们的兜里。
这样想着,我和妞妞在一天晚上八点多,去了“123 酒吧”。老板在电话里告
诉我们说,酒吧里六个单间,四张卡桌。环境老板一点没夸张,和电话里说的一样
一样的。夸张的是没人,酒吧里空荡荡的,老板一个人抱着吉他在吧台里哼哼呀呀
着。出了酒吧,大街上空荡荡的,我和妞妞的心也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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