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花纷扬的冬夜,我和老婆孩子挤上这趟回家的火车。
时值春运,卧铺车厢,旅客爆满。攒动的人头,嘈杂的语音,逼迫着狭窄的空
间,让人陡然生出几丝烦躁和压抑。火车缓缓驶离站台,很快进入常规运行状态,
车厢里才逐渐平静下来,充盈耳畔的除了旅人的轻言碎语,就是车轮撞击钢轨的急
促声响。
老婆孩子早早爬到卧铺睡下。我斜坐在过道临窗的折叠椅上。火车节奏分明的
细微抖动,不时打在玻璃窗上的成簇雪花,酿成一种令人微醉的气氛,思乡之情慢
慢浮上心头,有一点儿甜蜜,有几缕苦涩,随后一阵钻心般的痛楚接踵而至,压过
其他。那痛楚楔入内心已经多年,它一直沉睡着,现在它醒了,一下一下,虫子般
蠕动着,直往深处扎,心就“突突”抖着,揪作一团。
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外面真黑。黑暗中,眼前恍然映出一片初秋的田野。
蓝天白云下,一望无际的庄稼随秋风起起伏伏,发出一阵哗哗啦啦的絮语。妈背着
六岁的我默默走在乡路上,爸同样默默走在一旁。他们俩谁都不说话。爸想背我一
会儿,妈不让,我也不愿意让他背我。我有些害怕这个落落寡合、面孔白晳的城里
人。他们刚从平房公社回来。爸是特意从省城东北有色金属设计院赶到乡里,解决
他的婚姻诉讼案的。败诉的结果使他显得十分落寞,但也接受了现实,组织的力量
重如泰山,他不可能做出有效的抵抗,即使抵抗,也注定没有好果子吃。婚姻诉讼
耗尽了双方的精力。爸灰头土脸,妈萎靡不振。爸灰头土脸只是表面,内心的沮丧
才更可怕,那是一种情感的巨大坍塌和崩溃,这位春风得意的设计师额头隐隐现出
了鱼尾纹,眼神也失去了以往的昂扬风采,带有某种宿命的味道。妈萎靡不振,脸
上没有得胜的喜庆,似乎陷入一种困惑中无法自拔。
“别恨小文,要恨就恨我吧。”妈说。小文是舅舅的乳名儿。
爸叹息一声,抬头看天,神情一片茫然。
“依了我,就认了,你爱在城里咋扯就咋扯,只是小文说,不能让外甥以后没
爹。”妈哀怨地说。
爸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中分的头发杂乱无章地耷拉下来。
寂静的田野骤然响起一支乡间小调儿,看不清唱歌的人在哪儿,侉里侉气的腔
调却有力地钻进人的耳朵:
一壶烧酒呀,喝了个底朝天
满眼看月亮呀,总是少半边
家中妹子日子苦啊
城里哥哥走路也难……
爸只在家待了一宿,第二天就回省城了,过年都没回来。
那时,我咋会晓得爸妈在闹离婚呢!我只是觉得小脚老奶不像以前那样疼爱我
了,好吃的东西她都藏了起来不给我吃。叔伯姐妹不再跟我一块玩耍了,跟我一般
大的秀春兴致勃勃地跟别人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单只把我抛在一边,从前她是多
么愿意让我做她的小女婿呀。伯父家的兄弟瞅我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陌生了,那是一
种有意的疏远和冷漠。家中弥漫着寂寞和冷清。
只记得妈领着我一趟一趟地回姥家。姥家与奶家仅隔着一座山。回姥家的山道
弯弯曲曲。妈走的很慢很累,她却不肯停下脚步歇一会儿。直到走到山顶可以看见
山那边姥家的村庄了,妈才放松下来,她咬着嘴唇,回头看一眼来时的羊肠小路,
嘴里骂出一句脏话。山路下面,奶家的房子在槐树丛中若隐若现。
苦蝉在姥家院里的枣树上悲鸣不已,高一声,低一声。屋里,姥姥、姥爷愁眉
不展,哀声叹气。妈坐在一边暗自垂泪。老姨要带我出去玩儿。老姨会踢毽子。老
姨的毽子上扎着两根长长的大公鸡的翅膀羽毛,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老姨会好多
种踢法,她两条长腿非常灵活,踢毽子时能左右开弓,右脚一踢,彩色毽子像是活
物一般,轻盈地飞至半空,抖成一片好看的云锦,老姨轻巧转身,跳出一个好看的
舞步,待毽子落下时,迅速踢出左脚,毽子扎煞着又朝空中飞去。
老姨不跟我玩踢毽子了。老姨空着手领我出去。
我问老姨,“毽子呢?”
老姨长瓜脸一凛,说,“丢了。”
我说,“白瞎了。”
老姨说,“毽子算啥呀,人要看不住,才丢人呢,丢到家了。”
我不明白老姨的话。我惋惜老姨丢失的毽子。
“玩藏猫猫呀。”我跟在老姨屁股后,讨好着说。
“不!”老姨冷着脸,使劲一甩头,甩得羊角辫子一阵晃动。
“玩呗。”我央求老姨。不管用。
街上空地扔着两根石匠未完工的石条,间距一两步宽。十七岁的老姨跳到其中
一块石条上,又步履轻盈地跳到另一块石条上,然后回头示意我学她的样子做。老
姨脸上挂着诡异的表情。我想都没想,就按老姨的做法重复了她的动作。我右脚踏
空了,没有迈到另一根石条上,身子失去平衡,脑袋重重地磕在另一根石条的石棱
上,把左眉磕开一条大口子,鲜血直流。我看见老姨好像在笑。直到我哇哇大哭,
她才过来把我抱回家。我躺在炕上依然哇哇大哭。我听到姥爷骂老姨的声音。老姨
解释着,跑到院里。我睁开被血蒙住的眼睛,看见妈朝我俯下的脸上布满愧疚,她
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我的脸上。
再回姥家,妈推不开娘家的门了。门被老姨从里边关得死死的。老姨说啥不让
进门,口气满是怨言。妈不肯就此罢休,从门外敲敲打打。老姨进屋,从水缸里舀
出一盆水来,来到院里,隔着大门就把一盆水浇到门外。老姨在院里两手叉腰,长
瓜脸憋得通红,“自家老爷们儿都看不住,还有脸回娘家,痛快滚蛋吧,别回俺们
家!”妈在门外满脸泪水,一身凉水。她背着弟,折身再转回山的这边。奶家还有
房子让住,那是一座人情空虚冷清的孤岛。
二伯家的大哥,一个十四岁的顽皮少年,以游戏为名,把我两手抓起来抡圈儿,
我身子飞旋到半空中,被他抡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他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一下
子把我抡出去了,我身子高高地在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最后落到一个粪堆上,叔
伯兄弟们拍手叫好,乐炸了。驴粪末子滚了我满身满脸,左臂的剧痛险些让我背过
气去,我连哭带嚎,不敢动弹,右臂摔错环了。事件的制造者和鼓动者们吓得一哄
而散。妈知道后把我抱回家,我躺在炕上只是啼哭不已。妈气得脸色发白,她出屋
直接登到房顶上,两手叉在腰间,泼妇一般,冲着房后高地小脚奶奶和伯父们居住
处破口大骂,骂声震天,响彻全屯子。街坊邻居像看西洋景一般围在远处笑模滋地
观赏着,嘴里发出慨叹,声声入耳。
在村人的眼皮底下,母亲背着我,离家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到邻村一个远房亲
戚家,央求那家蹩脚的乡村郎中,把我手臂端回了原位。
那晚,月光把屋子照得一片白。夜半三更,我被恐怖的恶梦惊醒。大汗淋漓、
心惊肉跳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传到我的耳中。哭声很小,细若游丝。我以为
那是梦里的声音,回过神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才发觉那是妈在被窝里小声哭泣。
我伸手推了她一下,她没有反应。妈可能是在做梦吧?我翻身打算再睡,就要沉沉
进入梦乡时,妈那头儿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来。我半梦半醒,迷迷糊糊。
半醒的意识让我不情愿地扭过身子,朦胧中,我看见妈好像在穿衣裳。借着昏黄的
月光,她起身下地,轻手轻脚隔着炕沿为我把蹬开的被子细心盖实。我闭着眼睛不
愿睁开,就听屋门“嘎吱”一响,妈出了屋子。我麻利地钻出被窝爬到窗前朝外看。
窗外明月光,就像地上霜。妈踩着月光凝成的霜花迟疑着走出院子。妈这是要干吗
呀?我心里生出一丝不祥。我赶紧起身,推开房门,一路小跑,奔向院外。村庄静
悄悄的,鸡不鸣,狗不叫,一切都睡死过去了,没有夜鸟的影子在灰暗的树梢上飞
掠而过。紧张环顾四周,我终于追踪到妈就要隐没在高坡草丛间的半个身影,她走
路时身体前倾的动作幅度非常大,这让我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她来。远远望着妈那越
来越小的影子,我想扯开嗓子大声喊她,却被胸口莫名腾起的一股气给憋住了。我
紧紧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快步登上门前土坡,顺着妈走的方向快步追上山去。
呼哧带喘直追到半山腰,我也没撵上她。
妈妈丢了。我把妈妈弄丢了。
多可怕的结果呀!这简直是世界末日呀!我惶然失落。我六神无主。我呆若木
鸡。
蓦地,左边那片槐树林子里响起妈无所顾忌的哭声。我惊悚交加,身子不由地
抖了起来。妈的哭声非常大,也非常特别,在深夜里传出去很远。妈一边哭,一边
在期期艾艾地哼唱着什么,非常奇怪的组合。妈哭时的“啊”音带有节奏韵律的丰
富变化,它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深邃复杂,尤其是结尾时那悠长的拖腔,简直饱
含了一个屈辱女子无尽的委屈和辛酸,月亮和星星甚至都掉泪了。不过,这还不是
高潮呢。精彩段落是妈的唱念部分。她唱时的曲调悲悲切切,委婉凄清,一唱三叹
之间,就把自己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的身世完整地表现出来,“可怜我纪淑贞啊,
要多苦有多苦呀,拉扯孩子不容易啊,没人管没人疼呀”。妈的语速极快,吐字也
清晰有力,电光石火之间,就准确完成了对负心汉和狐狸精们的彻底揭露和批判。
“陈世美、狐狸精,缺大德,损阳寿,猪狗不如,狼心狗肺”,她就这样哭唱了好
久。我想跑进林子,跑到妈跟前,叫她别哭了,脚却不听使唤了,好像不是我自己
的了,像被啥东西钉在地上了。
天色漆黑的夜晚,妈就时常那样离开家门,一个人孤零零朝山上走,在槐树林
里哭上一场。她并不害怕黑夜,她畏惧的是人。小脚老奶对自己儿子负心行为的默
许令她不解,家族老少退避三舍的疏离与冷漠使她寒心,娘家的闭门羹简直让她绝
望透顶。妈在漆黑的山上悄悄走着,妈在无人的树林里小声哭着。妈茕茕孑立,妈
形影相吊。她把沉默无语的槐树和花草当做倾诉苦楚的对象。起风了,远山林涛阵
阵,近处树摇草动。树枝枯黄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呜咽,与妈的哭诉形成一种呼
应。她止住眼泪,怔怔地凝神细听周围树叶发出的响声,千疮百孔的心似乎受到轻
柔的抚慰,妈觉得好受一些,胸口不那么堵得慌了。她茫然坐在树下,一声不吭,
与周围灰暗的树草融为一体。
妈在山中夜游的时候,妈在树下哭泣的时候,妈看见野兔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蹦
来跳去的时候,或者,妈仰脸瞅见满天星斗灿然生辉的时候,她都把自己看成是一
个多余。她叩问苍天大地,追问列祖列宗,也无法解开心底层层交织的疑团,她陷
入到一个矛盾的怪圈之中苦苦挣扎。妈没有文化,基本就是一个文盲,她怎会了解
人性的复杂之处呢!与她相类似的故事自古至今就一直大量存在,经久不衰。她不
是第一个,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位。只是妈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不幸成为这古
老故事又一个新鲜版本中的人物。
山下村庄传来一两声清晰的狗吠,把妈从冥想中唤回到现实。想起炕上还熟睡
中的孩子,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站起身,往家走。她走出林子,刚踏上山间小
路,突然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她遇到林边呆作一团的我。妈吓坏了,身子都吓哆
嗦了,直到我哭着喊妈,她才看清那个小小的黑影原来是她儿子。
播音员提示列车进入夜间行车之后,卧铺车厢的灯灭了。我仍无睡意,起身去
车厢连接处抽烟,那里已有一位中年男人在喷云吐雾。中年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
彩铃声是新疆民歌《大阪城的姑娘》。中年男人掏出手机,一边接听一边转身返回
车厢。我心里一动,把《大阪城的姑娘》做了一个小手术:如果你要嫁人,就嫁爱
你的人;如果你要娶亲,就娶相中你的姑娘。
丝丝寒气从火车缝隙往里钻,两边的门玻璃都挂着厚厚的白霜。爸妈的影像交
替闪现到眼前,先是爸的孤寂,后是妈的执拗。爸的孤寂让我愁肠百结,妈的执拗
令我十分辛酸。妈出嫁时,爸究竟喜不喜欢妈呢?或者说爸娶亲时,妈到底相没相
中爸呢?
妈姓纪,娘家在公营子,与婆家的朱杖子仅一山之隔。在辽西,村名都是有说
道的。蒙古人的村落叫营子,汉族人的地盘叫杖子。从村名来考证,外公家应该算
是蒙古族才对,他们的汉族身份着实可疑。妈略显突出的颧骨和卷曲的头发,也确
凿地验证了她必是蒙古人后裔无疑。纪家勇猛、霸气的性格也符合蒙古族人的特点,
这与张家的内敛和低调南辕北辙。纪家后裔老虎豹子一般凶牙利齿;张家子孙则牛
马一般沉稳,只会不声不响埋头耕耘。纪家好比食肉动物,张家太像食草家族。媳
妇闹别扭,纪家儿子一个大嘴巴子就硬生生扇过去,媳妇都不敢吱声。张家在外挨
欺负,被人家打完右脸,一定要把左脸再递给人家。
张家男人历来倒也并不缺少雄性荷尔蒙。那些粗手大脚沉默寡言的先人们,既
是白天庄稼地里的种田能手,也是夜晚炕席上的英雄好汉。他们在辽西平原播种并
收获着一茬又一茬的大豆高粱,也在漆黑的夜色中全身心投入到繁衍后代的事业中,
两方面的表现旗鼓相当,无可挑剔。漫漫岁月,家族的财产和人口规模几乎以几何
级数般快速增长,张家就像一株不断朝四周肆意生长的大树,根须盘根错节,树干
古朴粗壮,枝条遒劲飞扬,形状各异的丰盈叶片在天空中逍遥抖动,在大地上投下
大片的浓荫,那情景,那气势,倒也独领一份风骚。他们后来的内敛与懦弱是时代
雕琢的。半个多世纪以前,辽西大地掀起的那场土地改革的风暴,不仅让张家的土
地和财产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也彻底改变了他们的血性和气质。出于对未来的恐慌,
正当壮年的富农爷爷经过独立思考之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弃绝于人世。失去爷爷,
家等于塌了;失去土地,小脚老奶只能独自拉扯孩子夹着尾巴做人,苟延残喘于荒
村之中。
爸说过,“当初用一袋子红高粱,就把你妈接到咱老张家了。”爸补充道,
“那时家里成分不好,兄弟太多,没有人家愿意给媳妇,你大伯三十多了才娶上媳
妇,还是个寡妇。”爸的口气带有一丝调侃和幽默,仿佛在戏说着别人家的事情。
他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置身事外和身不由己。
1959年秋天的某个早晨,二十五岁的爸从洞房里慵懒地走出来,准备开始自己
乡村教师的粉末生涯之际,山外的城市给张家寄来两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爸考入东
北工学院,老叔考入北京铁道学院。小脚老奶喜极而泣,颠着小脚跌跌撞撞奔到爷
爷的坟头大哭一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山风呜呜咽咽,坟头青草萋萋。睡在另一
世界已然十一个年头的爷爷做何感想,无人能知。在小脚老奶和伯父们依依不舍之
下,在妈含义复杂的目光中,爸离开荒村,进入城市。九年后,这个省城设计院的
设计师设计出和妻子离婚的方案,在实施的过程中头破血流一败涂地。舅舅一纸诉
讼状,把他给告了。舆论迅速呈一边倒趋势,爸被称为新时代的陈世美。组织部门
与老百姓对他予以严厉谴责,乡村大喇叭不时对他的斑斑劣迹展开声势浩大的口诛
笔伐。爸的名字湮没在口水之中。
我把烟头按到火车过道悬壁而设的铁烟灰盒里掐灭,掉头回到车厢,找到自己
的铺位,脱下鞋子,沿扶梯小心向上攀援到顶铺,委着身子慢慢仰脸躺下。我闭上
眼睛想睡,睡不着,眼睛又忽地睁开。妈的面影仿佛淡淡地映入在车顶棚壁上,仿
佛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妈咬着嘴唇,凌乱的发丝可怜巴巴地垂在额头,如一头执
拗的伤痕累累的雌兽,眼里含着一丝冷峻的光,冷冷地瞅着我。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是妈带我远走兴安岭时的情景。爸被组织以调动的名义发配到白山黑水的一座矿
山去了。妈要领着我千里迢迢去寻夫。没有人来送别。婆家娘家一个人都没有。连
太阳都躲在东山后面不肯露头,直到我们走出村庄很远了,它才羞答答地探出半张
脸来。一抹光线迅即打在背井离乡人的身上,旷野一片通亮。鸟儿们开始在槐树林
子里唱歌。我回头看一眼朦胧的村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嚎啥?别往后瞧,
朝前走!”妈的声音嘎嘣溜脆,槐树上一只栖息的灰尾巴喜鹊听不下去了,“扑棱
棱”离开枝头,飞向苍黄的远山。妈神情凛然,虎视眈眈,冷峻的眼神刀子一般扎
人。
我死死盯着火车棚顶,心口被妈的眼神伤着了,一阵痛楚战栗着掠过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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