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车驶过一座大站时,外面城市昏黄的光束透过车窗,一小块,又一小块,连
续投映到火车棚顶上。朦胧中,一条升腾着雾气的河流幻化在上面,那是一条时间
之河。我置身于河流的这岸,河流那边升起一座舞台,一对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男女正在上面进行纠缠与争斗,场面不无惨烈,且已臻于化境。我无法跨过河流去
阻止他们。我眼里满是惋惜,胸中翻涌着怜悯的柔情。
那对男女时而横眉冷对,时而恶语相向,他们一会儿面红耳赤各自分开,一会
儿又余勇可贾般再次跳上前来。他们纠缠争斗时,一个孩子像从地里冒出的豆秧,
夹在两人之间,弯弯曲曲向上生长。男女的视线全都投在对方身上,无暇顾及面前
的孩子。男女纠缠争斗的话语刀枪箭镞般钻入孩子耳中,孩子极为惊慌,手足无措,
在一波又一波语言风暴的摧残之下,渐渐长高的孩子神情麻木了,呈现出与年龄不
相关的未老先衰。男女满头青丝眨眼之间爬满乌云,眼底一泓秋水蒸发殆尽。他们
累了,倦了,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了,两人签下停火协议,退到两边黑暗的角落里,
像狗一样默默舔着伤口。一位姑娘披着朝霞蹦蹦跳跳上场。孩子看见姑娘异常欢喜。
两人犹豫着互相走近。孩子双手伸向姑娘。姑娘垂着头,羞涩地看了孩子一眼,笑
了一下,然后大方地把手递了过去。两人搂在一起。这时,女人摇着头,从一旁暗
影处走到场地中央。女人生硬地把搂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女人劈头盖脸痛骂那姑娘。
姑娘捂着脸哭着从场地左边匆匆离去。女人指手画脚指责着孩子。孩子羞愧交加,
脸色发白,脚步踉跄着后退,直退到场地右边才转过身去,消失在黑暗中。男人叹
息着上场。男人无语地看着女人。女人无语地看着男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住男人
女人。
随后出现的画面与场景更像是注解,一帧一帧,也各有不同。
荒丘之上耸立着高高的竖井井架,那是矿山的标志性建筑。那里天高土黑,山
深林密,奔流的河水浪花飞溅,一条葱茏的山谷屏风般徐徐环立。女人抱着孩子上
场,男人从另一边迎上。男人尽管神情有些孤寂和憔悴,然而额头还光洁,发式也
梳理得一丝不乱、亮光闪闪,矜持含蓄的眼神一如从前。女人带着孩子出现在眼前,
让他多少有一丝慌乱。他尴尬地笑笑,从女人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领着女人去
他租住的农民马架子房,房子简陋又破旧。男人笨手笨脚点火做饭,让柴烟呛着了,
不停地大声咳嗽着。女人脱去外衣,把袖子挽起来,将男人推至一旁,动作娴熟地
蹲在灶台前,用烧火棍拨拉几下,火就呼啦着了起来。火光中的女人显得从未有过
的平和,旅途劳顿带来的满身疲惫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女人的眼角眉梢绽出一缕不
易察觉的喜悦。
他们跟别的夫妻差不太多。然而,怎么说呢,他们……他们还是跟别人家的两
口子不太一样。他们从不一块出门,在家里头话也不多,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
么。偶尔交谈几句,也驴唇不对马嘴,令人扫兴。男人爱讲道理,他的好多道理对
女人都不管用,女人往往一句话就把男人的道理噎了回去。让人奇怪的是,一到过
年,两人总要大吵一番,似乎是成心跟年的喜庆过不去似的,或者说是他们天生就
跟年的喜庆有仇,只有把年味儿罩上一层浓重的悲凉与愁苦,他们才过瘾。他们会
为了给老家邮不邮钱的问题上不快,会为了除夕夜饺子面和得软硬问题争执。这都
是芝麻大的小事啊,可两人就是谁都不肯退让一步,都以为自己站在真理一方。可
真理哪有那么多呢,争执的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他们冷言利语相对之时,一旁的
孩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院里“咚”地一声响,男人女人还在怄气,没做理会。孩
子趴在窗上往外瞅,明白了是咋回事,赶忙起身下地,慌慌来到院中,蹲在他亲手
从山林里伐来的白桦树制成的灯笼杆下,眼里涌出大滴的泪水。风把灯笼从杆上吹
落了。坠落的红灯笼躺在雪地上,摔得面目全非。透过碎裂的灯纸缝隙,孩子看到
里面的灯泡依然完好,却没有光亮,里面的钨丝摔断了。
他们就那样撑着,谁都不肯甘于下风。男人没有撑下去,凭借一个诱因,他在
家里无所顾忌地展示出悲情的一面。男人的亲娘死了,死讯没有通知他。一年之后,
老家那边才迟迟给他寄来一封书信,信上的内容让男人大惊失色。冬夜里,男人五
内俱焚,痛断肝肠,趴在炕上哭得非常厉害,整个人简直处于癫狂状态。他折腾半
宿,精疲力竭,才昏昏沉沉睡去,没睡多久,又在梦中哭醒了。天亮时,男人两眼
红肿,神情委顿,如遭重创一般。男人的悲情,女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不会
安慰男人,情急之下,她给男人递条毛巾、倒杯开水,安慰的话语她没说出来,她
不善表达。男人看都不看女人一眼,他无力地朝女人挥下胳膊,绝望地说:“一边
待着去吧,从此以后我就没爹没娘了,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别再管我。”
女人拎着柴刀去山上砍柴。男人不让她管,那是男人的权利,然而她却不能不
管家。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北大荒的群山远比辽西雄浑,苍凉的山路上,女人走
得不紧不慢,步子远不是她在辽西山间夜游时的零乱不堪了,透着一种从容和凛然。
寒冷奈何不了女人。冰天雪地在女人眼里全是摆设。女人不屑地瞧着横陈在眼前的
大山与林莽。女人在林中发现一株站干的杨树,她走至树下,挥起柴刀,女人神情
专一,动作有力,刀锋一次次锲入树身,树上的积雪震得纷纷飘落。女人扛着柴火
往家走。回到自家小院,女人扔下柴火,进屋喝口凉水,拎出一把刀锯和一柄两米
多长的斧子。女人用刀锯把站干杨木按半米长短分节锯断,又把锯好的每块杨木立
在院中,直立的杨木像一队沉默寡言的士兵,女人挥起那柄利斧,手起斧落,一节
节干透了的杨木就此一分为二变成柈子,齐刷刷先后倒在女人身前,女人很容易就
肢解了它们。女人身上溢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结成冰霜,远远看去,一片白。
男人在同事于工家里找到了乐趣。于工跟男人不同。于工婚姻美满,爱人是大
学同学。男人经常晚饭之后去于工家跟那对幸福的夫妇聊天,他们有很多共同的话
题,男人还跟于工玩中国象棋,于工的爱人用茶水招待他。
“你家张嫂可真能干,在山上开了那么的地。”于婶把茶水递给男人,于婶不
无真诚地夸赞,用的却是居高临下的口气。于婶也是工程师,坐办公室,面色白净,
不像她张嫂那么黝黑。
“你说她呀,嗨……”男人应对半句,另半句含义不清,听不出是自豪还是其
他什么,被男人咽回肚里。
“听我家沙果说,你儿子和她一班呢。”
“哦,没听孩子说呀。”
“下回带孩子来玩,你儿子学习好,我家沙果不行,让你儿子帮帮她。”
“哎。”
“将军!”于工“啪”地一声把棋子拍落下来。
男人一愣神,仔细观察盘面,见败局已定,嘿嘿笑着认输。
“承让了,再来一盘。”于工说。
“算了算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休息吧,我该回去了。”男人看着手表。
于工夫妇客套地做着挽留,男人还是起身离开。
男人下回果真带着儿子一块去了于工家。男人的孩子,那个男孩一到了于工家,
就被书架上的文学书吸引住了,目光留恋在那上面。于工问,“你喜欢?”男孩咬
着嘴唇点头。“自己去拿吧,随便看!”于工大度一笑。
男人们开始下棋。男孩找到一本中意的文学书,埋头翻看着。小沙果洗完碗,
进屋坐在男孩身边,两手托着下巴颏,笑呵呵瞅着男孩。于婶在织毛衣,她的目光
不时从手中的毛线活上移到那两个孩子身上。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还有一双
眼睛在朝室内窥视着,那是一双无比孤独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女主人不敢进屋,她
是偷偷来的,她偷偷地朝里边看。屋内的温馨令她陌生,让她惧怕,她还感到一种
酸溜溜的愤怒,因为那温馨是她不曾给予,也无力给予男人和孩子的,她的文化水
平注定了她缺乏那种本事。她对具有那种本事的于家怀有一种隐隐的敌意。更让她
揪心的是,男人和孩子在于家得到了那种温馨。瞧瞧屋里,瞅瞅眼前,她觉得自己
就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孤家寡人。早年夜游时的忧伤,潮水一般袭来。她憋着一口气,
胸口发闷。她悄悄离开那里,孤零零回到冷清的家。
沙果长大了,男孩也长大了。沙果没有考上大学,男孩榜上有名。男孩假期回
来就往于工家跑。他跟家里说去看望于叔于婶,其实他心里放不下的是沙果。男孩
刚到于叔家,爸又尾随其后跟了过来。男人们不再下棋了,于婶放下手里的毛线活,
他们全听男孩讲学校的事情。沙果听得最认真,脸不时红一下。屋里有温馨,屋里
有欢快。屋里不时响起笑声。窗外又出现了那双孤独的眼睛。眼睛的女主人看了一
会儿,就离开窗子,推门而入。
“哟,张嫂啊,真是稀客,快进来坐。”于婶笑容可掬地跟女人打着招呼,那
招呼,那笑容,依然是居高临下。
“不了,孩子刚回来,肯定累了,得回家歇着了。”女人盯着男人和孩子,
“还愣着干啥呀,赶紧回家吧。”男人起身尴尬一笑,说,是该回去了。男孩不情
愿地跟父母回家。沙果不舍的眼光跟了出来。离开于叔家院门,挥手跟他们告别,
男孩还觉得后背热得慌。
女人刚才迈进屋门的瞬间,心里就已打定主意,男人她是无力再管了,她也懒
得跟男人再纠缠和争斗下去了,但孩子必须抓在手里,她不能让孩子朝于家越走越
近而离她越来越远。于家夫妇俨然视她儿子为姑爷的神情令她大感不快。她要堵死
这条路,她要让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彻底死了那条心。她有这个决心和意志。她不达
目的,誓不罢休。
男孩怎会离开沙果姑娘呢!他和沙果可是青梅竹马啊!
男孩毕业了。男孩回家。男孩有个短暂的假期,然后要去外地工作了。男孩和
沙果抓紧一切时机去林中幽会。男孩其实还是个大孩子,他没有和沙果生米煮成熟
饭。或者说时间紧张,他们没有来得及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个时候,女人果断出手,
不给男孩和沙果生米煮饭的机会了。她站在当街,泼妇一般含沙射影地破口大骂,
不堪入耳的骂声传出去很远,传到当街对面的于家,于家夫妇走出自家院子,他们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面色通红,词不达意地反驳着。左邻右舍的邻居自然又
出来,像看西洋景一般瞧热闹。男孩听到了当街发生的事情,他窝在家里,站也不
是,坐也不是,想狠狠地摔东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街很快又响起爸妈那种熟
悉又久违了的纠缠和争斗声。那晚,女人一哭二闹三折腾。天亮时,男人女人终于
达成一致,男人像押犯人一般,把儿子押往汽车站。父子俩登上开往省城的汽车,
颠簸了两个小时,到了哈尔滨站。男人看着孩子登上开往远方的火车之后,才离开
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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