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铿锵锵——铿锵锵——”火车在黑暗的长夜中前行。我茫然注视着轻轻摇晃
的列车顶壁。眼皮有些发沉,疲惫的意识是一根燃至尽头的檀香,最后挣扎着亮一
下,迅即化为几缕轻烟袅袅散去。我睡着了,进入混乱不堪的梦乡。
梦境1 :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空气混浊,光线晦暗。无数张灰色吊床高低错
落,密密麻麻,几乎占据整个空间。一张张尸布一般的吊床无一例外地被面目不清
的男人、女人所占据,他们赤身裸体,搂成一团,有的像巨形的蛆虫,不停地蠕动
着,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喘息;有的昏睡不已,男人张着腥臭的大嘴,发出节奏分明
的鼾声,女人骄傲地腆着隆起的腹部。我沿着弯曲幽暗的通道往前走,行至尽头,
被一道黑色铁栅栏门阻挡住。我试图从那里过去,却发现铁门无法开启。门边墙壁
上方,有一个发亮的窗口。我踩着栅栏,向窗口攀援。攀至一半,铁门“咣当”一
声启动了,像电梯一样徐徐向下滑行,把我送回到地面。我加快攀援的频率,仍无
法抵达窗口位置。铁门不断下移,那个发亮的窗口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阴影吞没了。
我回到迷宫里。吊床上的人被我惊动了。有人从吊床上翻身瞟我一眼又掉头睡下,
有人冲我诡异一笑,还有人在我身后嘀嘀咕咕,说这孩子怎么造的跟叫化子一般呢,
也不洗一洗。我想,肯定是攀援的时候,衣服蹭着灰了。迷宫里里找不到水,我看
到身边刚好有一袋发白的细沙子。我用细沙子使劲搓着双手,轻轻拍打衣上的灰尘,
觉得很不好意思。
梦境2 :一间很大也很杂乱的屋子,像是一个酒吧。有好多人在高声喧哗。我
悄悄找到一张靠墙的桌边坐下。抬头一看,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面具的女人,她似笑
非笑,亦嗔亦喜,眼睛眨也不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在凝神细细打量我。从身
材上看,她长得算是漂亮的那种女人,有一种若隐若现的风骚。我好像早就认识她,
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怎么,不认识了?女人笑笑,我能听出她的揶揄。那声音听上去非常熟悉,我
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谁呢?
能不能摘下那东西,我看不到你的脸。我对那女人说。
女人拒绝了,埋怨着说,你可真行啊,把我忘得这么快,我曾经是你的激流与
小河啊,我曾经是你的荒林与废墟啊,我曾经是你的草屋和云朵啊,你不记得那杆
灰色的破旗了?
沙果?你是沙果?我愕然一惊。
女人笑笑,我早不叫沙果了,沙果早死了。女人摇着头,轻蔑地俯视着我说:
瞧瞧你这条傻鱼吧,真是呆鸟一只,青春不再的枯藤,马上沉没的夕阳。
女人口若悬河:我现在南方S 市,二十年前身无分文来到那里打拼,经过血与
泪的洗礼,终于成功了,把家人统统弄到这边来了,十年前买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房
子,五年前嫌小,又换了一套二百多平方米的,我开的车是银灰色日产尼桑,我喜
欢它的稳定与协调性,我在S 市某房产公司做财务总监,年薪么,刚好二十八万。
女人喋喋不休。女人滔滔不绝。
梦境3 :一条幽静的山谷。夜幕四垂,蛙声阵阵。月牙在夜空中偷笑不已。山
坡草丛中,沙果姑娘小声给我背诵诗歌:我愿是急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
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丛中快乐地游来游去;我愿是
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
在我稠密的树枝间做巢,鸣叫……沙果姑娘情意绵绵,语调轻柔,眼角眉梢粘满甜
蜜。我对她的浪漫之举心存一丝歉意,这种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情景让我心理明显准
备不足,我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呆子,你可真是个书呆子!沙果柔软的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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