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紧赶慢赶赶到老家,看到厢房里木架床上躺着的妈,胸前绑着夹板,手臂缠着
绷带吊在脖子上,秦玉朵又心疼又气愤。村里乡邻都来了,挤在房里。秦玉朵淌着
泪,不停地数落妈,谁要您上屋去侍候那些瓦了?那漏是漏到您锅里了还是漏您床
上了?现在单位忙得一塌糊涂,领导换了,新官上任,人人自危,您说您这乱可真
选日子。妈横竖不还一句嘴,脸上的表情满是疼痛。这番话语众人听不下去。马叔
咳嗽了一声,说,朵,你不能这么说你妈,你妈这摔一下,不是自愿的,她现在是
病人,你要多体谅她。旁的人立刻附议。秦玉朵兀自心虚,看着妈的这样子,也不
忍心再责备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责备也没用。
摔哪了?拍的片子呢?我看看。秦玉朵换了一种语气,温软的平和的语气,是
为刚才的坏情绪道歉的语气。
马叔把片子递给她。秦玉朵对着亮光看起来。看不懂。但看一下也是一种表达
孝心的方式,对自己对妈对这些乡亲也是一种抚慰。有乡亲问秦玉朵她老公好不好,
孩子好不好?怎么老公没跟她一起回来?秦玉朵说老公好,孩子好,老公单位忙,
又刚提了职,实在走不开。也有人问秦玉朵怎么不开车回来?如果要把妈接过去,
不会是搭车去吧。秦玉朵说,车在做保养,提不出来。又说,妈都这样子了,怎么
可能会搭车去呢,从镇上包车走。
马叔说,从镇上包车到你们那里总得要两千块吧?啧啧。
马叔老婆说,这点钱对朵来说算什么?整个村里,就朵最有出息。马婶站在床
头说,人吧,老了都是享儿女的福,秦嫂子前世修了的,修了这么个能干女儿,比
儿子还靠得住。
妈的脸上终于有喜色了。秦玉朵知道妈喜欢听这样的话。妈是个观音胎,就只
怀了她一个女儿,农村一向重男轻女,以前爸妈为这还是受过些气,玉朵小时听到
别人贬损丫头的话,耳朵里长出麦芒。她在心里跟自己鼓劲,长大后一定要出人头
地。这些年,秦玉朵每次给妈寄钱都用汇款单寄,每月六百。小卖部的老何给妈送
一次汇款单,就摇头叹息一次,他是养儿子的人,他儿子现今在大城市的建筑工地
上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每月不说给他寄钱,去外面干活的车费不让他们贴就算好
得啦。秦玉朵要的就是这效果,她就要让这些看不起丫头的人为自己生出个带把的
感到心里不平衡。他们对妈的羡慕就算是替妈出了当初憋下的气了。只是爸去世得
太早了。这是秦玉朵跟妈最遗憾的事。
秦玉朵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开始收拾妈的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套换
洗衣服和妈吃的药而已,缺的到了那边现买。乡邻们也帮助秦玉朵一齐收拾。妈说,
朵,你能不能在家待两天?非要今天走?我这疼动大呢。这让秦玉朵很为难,在家
待两天,她就得跟领导再次请假,昨天递请假条,新领导的不高兴就摆在了脸上,
拿着条子像看假钞似的,手上的笔似乎灌了铅,琢磨了半天才画出“同意”俩字。
现又延长两天假,当然开了口求求,领导会很为难地同意,可领导会觉得你是蹬鼻
子上脸,而且做事欠考虑,既然你妈的情况这么严重,你刚开始就应该多申请几天
假。你办事如此不周全,以后重要的事情敢交给你做?不做重要的事情,那在单位
里像个闲人?既然是闲人,那单位要我做什么?秦玉朵想了想,还是不能多待的,
必须今天走,马上走,明天正常时间得出现在单位里,得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办公
椅上。不能在新领导眼里坏了印象。
秦玉朵说,妈,你这疼也不是多待两天就能解决的,您今天忍忍,到了省城,
我把医生接家里来跟您重新包扎,您就在那里静静养上三个月,就好了。
妈就不再说什么了。秦玉朵开始联系车,她有几次是在县城包车回的,存了几
个的士的号码。秦玉朵跟司机谈价。电话那头要价是三千,秦玉朵一惊,三千?不
是说两千左右吗?又不是年头腊尾的,你宰人呢!电话那头说,三千我都没赚的,
现在油价跟野马一样,都脱了缰了,我们也没办法。秦玉朵有些不耐烦,说,行了
行了,你赶紧来吧。马叔有些愧色,说,现在包个车到省城都三千了?我还只以为
两千呢。啧啧,吓人。秦玉朵嘴上说没事还好,心里也觉得吓人,近些年她明显觉
得家乡人也学会了狮子大开口。村里人大多散了,留了几个跟妈来往多的乡邻,都
开始聊起物价上涨的话题来,从前的一碗面多少钱,现在一碗面多少钱,从前看个
病要多少钱,现在看个病多少钱?最后总结,人只有不活了,才活得起。秦玉朵笑
了笑,苦笑,她跟她们有同感,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车来了,妈被几个邻居搀扶着下了廊檐。秦玉朵锁了门,妈嘱咐把钥匙给马叔,
让马叔帮忙照看,鸡有二十只、猫一只、狗一只、辣椒有两垅、茄子有一垅、豇豆
搭了架在结荚,妈一一跟马婶做交代。马婶说,这些都不要你操心的,你到朵儿那
里把伤养好,好好享姑娘几天清福。马婶说享清福,秦玉朵略感些羞愧。车子开动
后,妈用那只好手跟村人作别,秦玉朵鼻子蓦地发酸。自爸去世后,妈受这些乡邻
的照顾比自己做女儿的还要多一些。自己大学毕业在城里落了根,一年难得回来两
次,每次回来过不到两夜就急匆匆要走,三百六十五天,自己陪妈的时间不知道有
没有五天。
村公路的石子铺了近八年,也没见整出条水泥路来,石子高低不平硌脚又硌车,
车不稳,妈就难受,眉间皱成一团,眼皮也耷拉下来。妈难受秦玉朵就难受。她能
感受到妈的疼痛是地动山摇的。秦玉朵一个劲儿的叫司机注意点注意点,司机烦了,
秦玉朵便跟司机拌起嘴来,车开到县城长途车站附近,秦玉朵叫停。给司机一百块
钱。司机说,不是到省城吗?秦玉朵说,照你这开法,开到省城非出人命不可。司
机说,这马上上高速了,车就稳了。秦玉朵摆出副不可商量的口气来,行了,我换
车。司机骂了句神经就连四个轮子一起滚了。上高速了,坐什么车都稳,不一定要
包车。秦玉朵背着两个行李包搀扶妈朝车站走。妈挪一步,就倒吸一口气,太阳当
头照着,妈的衣衫湿透了。路上车来车往,秦玉朵小心翼翼护着妈。妈用胳膊拐了
一下她。虽轻,却令秦玉朵心惊肉跳。妈对她放弃包车改乘汽车还是有想法的。但
秦玉朵还是到窗口去买了两张票,花了三百。这一下就省了二千七,一个月工资啊,
为什么要花在包车上?
秦玉朵捏着车票跟妈说,我们在县城换了车,村里人又不知道。那个包车的钱
我到时给您,不比给那不认得的司机强。
妈说,我疼,走一步路就要命。不说不省钱,该花的地方就不能省。
秦玉朵说,现在知道疼了,要命了,你当初搭梯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不这
么摔一下,我们大家都好,都太平。
妈没做声了,秦玉朵也觉得自己话重了,便也不再做声。妈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虽嫁到了一个体面的人家,可经济上面婆家跟自己算得是门清,自己占他们家的
便宜有限,花钱大多是花自己的,把两千七甩在路上,她是舍不得。
到省城要五个小时的车程,秦玉朵在食品部给妈买了些面包糕点饮料之类。上
了车,为了减轻妈的痛苦,秦玉朵伸出胳膊枕在妈的背部,车程近一半时,秦玉朵
的手臂整个就麻了,但她忍住,没动一下。她想以这种麻木来惩罚自己省钱的行为,
她内心还是隐隐觉得自己的做法欠诚意。天已经黑了,妈睡着了,她靠在秦玉朵的
胳膊上,眉头舒展了一些,脸上的神情很平和。妈这样放心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
这让秦玉朵生出一股力量。她一定要让妈靠得住,无论是这支胳膊,还是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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