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概十点到的家。一下车,秦玉朵就给南翔打了电话,叫他准备吃的东西。秦
玉朵把妈安置在沙发上,到餐厅看了看,桌上摆着两碗方便面。秦玉朵顿时就来气
了。妈今天来,他是早就知道的,不说先预备着在餐馆弄俩菜上来,起码桌上也应
该见点荤腥,冰箱里什么没有?哪怕是煮俩鸡蛋也好啊。就两碗开水泡面欺负他们
娘俩。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南翔走了出来,在客厅里喊了声妈,算是打招呼。妈却很
激动,问他最近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南翔说,好,工作嘛还好。妈问,亲家和佳
佳呢。南翔说,妈跟佳佳去深圳姐姐家了,姐姐说香港最近东西在打折,要妈跟她
去购物,顺便带佳佳到迪士尼公园拍几组照片。妈说,哦,还是你妈妈有福气,我
这辈子别说香港,连省都没出过,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飞机。南翔说,对了,我妈
给您备了份礼物,叫我跟您说,说真是对不住,您摔成这样子过来,本该在家陪您
的,现在出门,像是故意躲您似的,叫您别多心,在这安心养着,大好了就回去。
南翔说着就打开了沙发旁边的柜子,应该是件衣服,妈好像还很喜欢,连连说让亲
家破费了。
他们的对话,秦玉朵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虚伪,真是虚伪,哪里像是故意躲
的,本来就是存心躲出去的。香港一年四季都打折,迟不去早不去,可巧亲家摔骨
折了要来了就去了,怕要她照顾了。不过也好,替她把佳佳带走了,省她记挂老的
又牵挂小的。秦玉朵在冰箱里翻弄,找出了半袋冻虾、鱼糕、卤牛肉,在冷藏室里
取出鸡蛋、牛肝菌和一把芦笋。她原本是要将手中的锅铲在锅里弄出动静来的,但
客厅里的妈成了一种辖制,她只得忍住。不过这比较丰盛的食材也是一种表达,这
些她跟妈肯定是吃不完的,但她还是要全部做出来放桌上,收碗时,一股脑儿倒掉。
她在这个家很少糟蹋东西,但今晚她要,她要以这样的浪费来还击他对她们的怠慢。
电子打火灶在嘀嘀嘀了几声后“嘭”一下喷出一圈蓝色的火苗,继而塑料拖鞋
擦在实木地板上的簌簌声尾随而至。南翔倚在厨房的门框边说,你还干什么?秦玉
朵说,炒菜。南翔说,这些都炒?吃得完吗?明天不能做?秦玉朵说,吃不完倒掉,
多大个事?南翔说,你神经病,一回来就拉着脸给谁看?我加了班回来给你们烧开
水泡面,回来还热脸贴你的冷屁股。你要倒掉干脆现在就全部扔垃圾桶里,省得搭
进油盐和气力。
秦玉朵转动按钮,加大火力,锅里顿时沸腾起来。秦玉朵压住怒火,对南翔说,
滚!
南翔一把钳住秦玉朵的胳膊然后朝外拐,秦玉朵手中的锅铲掉在地上,惊心动
魄一声响。妈在客厅问,朵,是不是油溅在手上了?简单点弄,压压肚子就行了。
秦玉朵咽了咽口水,尽量把语气修饰得平和点,说,没事妈,很简单,没几个
菜。秦玉朵一甩胳膊挣脱了南翔,却忽然觉得委屈,弯腰捡锅铲时,泪水夺眶而出。
南翔出去了,不一会儿,书房的门就发出“嘭”的一声响。妈的声音又从客厅里传
来,朵,没事吧?妈的敏感令秦玉朵心慌又心烦,说,看你的电视,瞎操什么心。
快十一点钟了,秦玉朵招呼妈吃饭。妈一手护着肋骨处的疼痛,一手扶着墙,
一步步挪到餐厅,看着餐桌上的菜,说,做这么多干什么?妈又不是外人。秦玉朵
说,都是现成的,吃吧。妈骨折的那只手是正手,反手用筷不习惯,几次都将饭菜
扒到了地板上。秦玉朵的眉间皱了一下,有一些嫌弃,但没表露在脸上。她将筷子
噙在嘴里,静静地看妈艰难地夹一片牛肉,牛肉终于被筷子捅穿了,挂在筷子上,
但提起来时还是掉在了盘里。秦玉朵忽然咯咯咯咯笑起来。妈有些恼怒,不再夹菜,
光扒饭。秦玉朵忍住笑,给妈夹了一大箸牛肉、一大箸牛肝菌、一大箸芦笋。妈生
气了,说,够了。妈跟自己的反手较着劲,反手跟手里的筷子较着劲,脾气也出来
了。秦玉朵的视线从妈的筷子上移到了妈的脸上,妈的脸已经干了,早年时的水润
和红晕都不复存在,眼皮也耷拉了下来,那双凤一样的眼睛如今成了三角状,头发
也稀薄,清晰地露出头皮,在五十瓦的灯光照射下,时不时跳出的一缕缕白发有些
触目惊心。爸去世后,她也离开了妈,守着孤灯的妈还不到六十,却有了些风烛残
年的光景。
秦玉朵感觉自己的心肠被揪了一下。她将妈的饭碗端了过来,将妈手里的筷子
接了过来,她开始给妈喂饭。秦玉朵没有多少耐心,手上的力道不温柔。看,汤滴
下来了,饭洒了,你漏嘴巴吗?秦玉朵时不时以半开玩笑的口吻数落妈。她把妈当
成了佳佳。饭总算是在这种别扭但多少又含有些温情的氛围中吃完了。咽下最后一
口饭,妈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秦玉朵说,喂您吃,还心里不痛快?妈抹抹嘴,
笑笑说,痛快,姑娘给我喂饭,怎么不痛快。秦玉朵也对妈笑了笑。
吃了云南白药后,妈就要歇息。秦玉朵领妈去房里的时候,妈抬头朝房子四处
看了看,说,你们又换房了?秦玉朵说,没,重新装了一下。妈说,我看这房的格
局都变了,比以前还宽敞些了。妈似乎有些好奇,秦玉朵便带妈参观这房子。
这房子算是公公南伯达的产业,有一百八十平米,六房三厅俩阳台仨卫生间,
两年前公公患癌死后,这房子就落在了婆婆冯岚的名下。公公去世前每晚疼痛的叫
喊给这个房子留下了阴影,婆婆曾想过出售,但大房子不好卖,买主砍价像砍白菜,
婆婆又不乐意,那就干脆重新装一次。装修花了近七十万,是把所有的墙砸掉后,
请名设计师设计了后才开工的,装修了大半年,房子整的富丽堂皇。秦玉朵一一指
给妈看,这是客人的卫生间,这是保姆房。当然现在叫杂物间更为合适些,但公公
在世时保姆房还是名副其实的,生下佳佳头三个月保姆房也曾开过张。上了几步台
阶,秦玉朵说,这是婴儿房,这摇篮是佳佳姑姑送的,要万把块呢。妈看一处就啧
啧嘴,妈说,你是一脚踏进了皇宫里。往前是婆婆的房,秦玉朵打算把妈安排在这
个房里睡,反正婆婆不在,因为婆婆住的房是个套房,里面不仅有卫生间,还有一
个小会客厅,小客厅的墙上挂着四十英寸的液晶电视,墙角还有小冰箱,客厅连着
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搁着一台小天鹅洗衣机,住在里面不出房门也能把一天甚至好
几天度过去。现在给妈住,妈日常起居就方便些。可是秦玉朵在拧门把手时,却发
现怎么也扭不动,就知道门被婆婆锁了。这锁就是婆婆的态度,她在防着她、不接
纳她,她跟她一直就是楚河汉界,她跟她的关系就跟这门一样,敲一下硬邦邦的。
秦玉朵只得把妈安排在客房里,客房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就是个问题,得穿过
走廊,下几步台阶。紧邻的主卧倒是有个大大的卫生间,妈很方便,但妈方便了,
她跟南翔又不方便。秦玉朵从杂物间给妈拿来个痰盂,给妈解小手用,大的就去主
卧用他们的马桶。妈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妈的疼痛无法使她睡下去,秦玉朵便找出
几床冬被撑在妈的背后。把妈安顿好后,秦玉朵说,姓冯的给您的礼物呢,我看看。
妈说,在客厅的沙发上,你去看。秦玉朵就去客厅看礼物去了,果真是件衣服,秦
玉朵从领口处掏出吊牌来,上面标价是四千多,秦玉朵将衣服掸开一看,觉得眼熟,
是前年有人送婆婆的,婆婆嫌不好,一直没穿,现在她把它翻出来做人情,哄一乡
下老太太。秦玉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秦玉朵将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她躺在沙发上看这房里明亮的摆设。当时过
户的时候,婆婆假模假样地问了南翔,这房子以后都是你的,干脆直接过户到你名
下,省得将来过户又多出一道钱。南翔一口拒绝了,说,这房子是爸留给您的,还
是过户您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婆婆又问秦玉朵,你没什么想法吧?秦玉朵努力
地在脸上挣出一丝笑来,说,没什么想法。婆婆次日里就笑嘻嘻地到房产局办手续
去了,而秦玉朵则以南翔将臭袜子塞沙发里为由跟他大吵了一架,在那一架中,公
公的一对清代官窑青花罐在秦玉朵手上壮烈牺牲,当然,秦玉朵也用脸颊上红彤彤
的巴掌印祭奠了这一地碎瓷。
那一仗后,秦玉朵迅速对自己做出反省。她在这个家里的力量太薄弱了。一只
手遮天的公公永远地活在了他们的心中后,她想趁婆婆哀痛之际,在这个家里化为
鲲鹏,抟扶摇而上九千里,一统河山。但是,婆婆却化悲痛为力量,策反了她的枕
边人,把南翔从她的战壕里拉到了她的麾下——在房子问题上成了同谋。南翔的背
叛令秦玉朵无比愤怒,可是愤怒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用。她次日里强装笑颜,在衣
帽间的镜子前温柔地给南翔系领带,调皮地把领带缩进他的脖子里,差点把他憋过
气去,他咳嗽,她就明媚地咯咯笑,他回来,她给他递拖鞋,接公文包,晚上主动
去书房纠缠他,她在床上也舍得做,摆出各种姿势,跟当初为了登进这个门一样,
情绪非常高涨,如此勤巴苦做的结果,就是一年后她生下了佳佳。怀胎怀到肚子大
时,婆婆还是宝贝了她一段时间的,托女儿在香港订购了一只路易威登的坤包、古
驰限量版的太阳镜、欧米茄镶钻腕表,真的是一掷千金。婆婆的低姿态让她有了扬
眉吐气的快感,翻身农奴把歌唱,乐得找不到北了,眼睛都挪到了额头上。但佳佳
生下来后,婆婆的姿态又高傲起来,并且比以往更加不把她放眼里。
回到厨房去收拾残羹,她觉得那些菜无论是从品相上还是从质地上看都很无辜,
不该丢进垃圾桶,便用保鲜膜覆盖了,一一捡在了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刹那,她
在心里嘲讽自己,到底是穷门小户出来的,还是改不掉这勤俭节约的小家子气,这
是穷日子在她身上烙下的证据。但是,那两碗泡面她还是有格有调地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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