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次日里,秦玉朵还没等上班的闹钟响,就起床了。镜子里照照,俩眼睛下面一
圈黑的,南翔一晚上没进卧房,她还是睡得不踏实。他一贯小心眼,好冷战,夫妻
俩的别扭,她怕妈看出些端倪。妈多心,会觉得是自己打扰的缘故,另外她怕妈发
觉她的日子过得不好。路过书房时,她想进去跟他讲个话,但还是忍住了,不能太
惯着他。
推开妈的房门,妈早就醒了,俩眼直瞪瞪盯着天花板。秦玉朵说,饭菜都在冰
箱里,早上和中午您自己热着吃,晚上回来我给您做。换洗的衣服丢洗衣机里,我
回来洗。妈似乎不乐意这样的安排,脸上一副木然的表情。这令秦玉朵既生愧疚又
生厌烦。跟骨折的妈待了才一天一夜,她已经觉得妈是个负担了。心理上的负担、
精神上的负担、情绪上的负担还有经济上的负担,妈在这里的开销,肯定全部都是
她的,他不会帮她承担,至少不会主动承担。他们对她用钱贴娘家是反感的,除了
逢年过节,一般给妈钱都是秦玉朵悄悄给的。妈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才走出小区门,秦玉朵的屁股后面就响了两声车喇叭。是南翔的车。秦玉朵扭
头看时,南翔从车窗里扔出一串东西,叮当一响落在她脚下。是她的钥匙,忘带了。
他便以如此不客气的方式提醒她。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给她东西不再是给或者递,
而是扔、甩、甚至是砸,给的和递的会落在她手上,扔的和砸的就会落在地上,她
得弯腰,才能到手上。以前,弯腰捡他扔来的东西,她只是生气,觉得他脾气大,
但今天,她在这青天白日中,在朗朗乾坤中,在众目睽睽中,在衣着光鲜的人群来
往中,她头一次把弯腰跟脸面跟尊严裹在了一起。这样,她就觉出了屈辱。这跟昨
晚的两碗泡面都是一样的性质,是轻视,是怠慢。本来是准备捡了钥匙后,跟他嬉
皮笑脸一下取和的,等她直起腰后,她却以刻碑刀似的眼光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了,屁股一扭一扭的。
秦玉朵的单位是竹山区环保局,窝藏在区林业局的办公楼里,招牌小鼻子小眼
的,环保的环字“王”旁一横掉了,成了“坏保局”。秦玉朵觉得整个局里就这块
招牌还有些格调。终年不见阳光的楼道里有股霉味,这霉味经常与拐角处男厕所的
骚味厮混在一起,每次经过,秦玉朵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干不净。
她在单位的办公室里任职,见事做事,也做些案头工作,事不重但琐碎又锁脚。
这工作也是公公南伯达在世时安排的,跟南翔结婚头一年,她就来这里上班了。当
初公公说这个单位只是过渡,既是过渡的单位,她工作的态度也就是过渡的态度,
坐着局办公室的椅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时候连钟也懒得撞。在单位混了两年,
公公撒手人寰。她的渡就再也过不去了,彻底搁浅在了“坏保局”。她从前的懒散
令同事特别是几个女同事极不待见。工作环境本来就不好了,又是一自收自支的编
制,这个编制就是单位创收多少钱按照一定比例发放工资。竹山区没有多少工厂,
不存在治理排污问题,在吃拿卡要这条路上发不了财,完全靠财政拨款来运转,秦
玉朵的工资跟财政拨款的事业编差了好几等,福利也比人家少,就是这,那些全额
拨款编制的人还觉得她揩了他们的油水,占了他们的便宜,恨不得立刻轰她走才好。
局里几个聘用人员都比她好,人家有些待遇还能抱成团了去争取,她一孤家寡人,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她觉得她就是汉堡包靠近肉的那一层面皮,是素的命,却又
沾了些油气。
好在环保局也算是清闲,这些年,城市建设速度如动车,竹山区作为老商业区
更是一马当先,一个接一个的建筑工地上,机器的轰鸣日以继夜,反映到局里就是
几部噪音扰民投诉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铃声不间断。不过打了也白打,局里没那么
多人力去治理,再说了,要实现又快又好的发展,不闹出点动静行吗。治理了噪音
和污染,工程的进度还要不要了,经济的腾飞还飞不飞了。你见过胳膊拧过大腿的
吗?萝卜快了不洗泥,为了GDP ,他们局很配合地睁只眼闭只眼。
进办公室时,被局长叫住了,随手给她个文件夹,叫她今明两天赶一份上半年
的工作总结和下半年的工作计划。这是块骨头,以前一向是局里笔杆子王小山啃的,
她们办公室负责提供数据和资料,现在这一担让她一肩挑,且这么急的材料让一生
手来做,明显是为难。以前老局长在,顾及南伯达的情分,对秦玉朵的政策有些宽
松,这种吃亏不讨好的活儿一般不会派给她,现在秦玉朵明显感觉到局势紧张了。
当她手拿着文件夹回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定后,发现朝夕相处的同事们脸上都露出
得意之色。单位里这些人的心思秦玉朵清楚得很,当面看都是人,背地里全是鬼,
个个手里都握着长袖,善舞。让自己写这份材料一定是办公室的人在新局长面前提
议的,他们都等着看自己在新领导面前露破绽,自己揭发自己的工作能力。
老张问秦玉朵,小秦怎么了,才上班情绪就不高,这一天怎么熬啊?
秦玉朵拍了拍桌上蓝色的文件夹说,王小山的活儿今儿个就派给我了。
老张笑笑说,好啊,这是重用你,年轻人身上不多压压担子,这潜能就激发不
出来。
秦玉朵在心里冷冷一笑,才到中年就秃顶大肚子的老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个苟延残喘像摆设的单位,员工干死跟不干照样不少拿一分钱的单位,还厚颜无
耻地谈激发潜能,激发潜能靠压担子?这样的体制本来就是滋养平庸的。越平庸越
能在这个单位里如鱼得水,做个木偶人,只要甘于任人摆布,就前途似锦了。秦玉
朵这四年修炼了这种木偶功夫,无论是心机还是能力,她都有了木偶的特征。喜怒
不形于色算是木偶的基本功。
写材料注定得加班,得熬夜。秦玉朵再不愿加班再不愿熬夜,她也得加也得熬,
她不能让他们看她的笑话。这些年庇护她的东西一点点从她身上撤走了,爱情——
死在了婚姻的坟墓里;婚姻——正慢慢走向泥泞之中,保不齐哪天就沦陷了;工作
——这自收自支的编制怕是解决不了了;还有容貌,近年来她的容颜和身材都在走
下坡路,再也不是当年一见倾城二见倾国三见倾心了,发个嗲,就有很多人为她披
荆斩棘。她现在必须从自己身上寻找力量。
可加班的话,妈的晚餐怎么办?冰箱里的饭菜只够早中两顿的。秦玉朵将手里
的滑盖手机,推上去了又滑下来,滑下来了又推上去。本不想向南翔低头的,可是
没办法,电话响了很久,蔡琴《张三的歌》快唱完了,南翔不耐烦的“喂”才从电
话那头传来。秦玉朵说,我今晚加班,我妈的晚饭你帮我照顾一下。南翔说,不凑
巧,我今天也加班。秦玉朵说,你离家里近一些,又有车,在外面饭馆随便炒一个
菜端上去就行,不耽误你加班,爱加多久加多久。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
秦玉朵说,谢谢!挂了电话,秦玉朵趴栏杆上闷了半晌,脑子里还是南翔手机彩铃
的旋律“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启程一起去流浪,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心
里充满着希望……”秦玉朵心里纠结着“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心里充满着希望”
这两句歌词,一时心里涌进些凉意。
在电脑前坐定,她开始整理一些资料,也顺便整理一下思路,虽然没有写过这
东西,但四年办公室办事员做下来,多少还是有点谱。她将王小山往年写的半年总
结从电脑里翻出来,将今年的新提法加上去,新的数据和资料一一对号入座。两个
小时候,架子总算搭好了。这时她听见办公楼铁栅栏的门推开了,铁把手落下时发
出尖锐的响动,接着是重重的皮鞋上楼的声音,一步步朝她们的办公区逼近,好像
顶头的办公室的门吱呀响了一下,那是局长办公室。是贼?秦玉朵还想听听动静来
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是局长的声音,他问,怎么办公室里还有人啊?
谁啊?
秦玉朵赶紧把门开开,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酒气。局长手里握着一串车钥匙,麻
着舌头问,你在办公室干什么?不回家?
秦玉朵说,加班,您早上布置的半年工作总结。
局长呵呵一笑,说,那点小东西还值得加班,还加这么晚?
秦玉朵从这话里听到了一丝丝讽刺,便没做声。局长又说,你是小秦吧,工作
态度还可以。
秦玉朵问道,您怎么这晚了还来单位?
局长说,晚上在这附近有个饭局,车停在办公楼下面,车钥匙却落办公室里了。
他将车钥匙按了按,下面一辆银白色轿车的车灯闪烁起来。局长转身离去,猛地他
回头问道,你以为我故意的?嘻嘻。
秦玉朵的脸顿时发起烫来。连连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局长说,没来这个局之前,我就听说这个单位的人都精得像兔子,特别是女同
志。
局长手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秦玉朵说,你——头号兔子。
秦玉朵蓦地一笑。这一笑,却让局长身子僵住了,眼睛也直了。秦玉朵心里暗
叫不妙,便赶紧回到电脑前坐直身子,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但局长还是追
过来了,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秦玉朵的手在键盘上顿时定住。秦玉朵说,局长,
您喝多了。局长说,没喝多,你是小秦,小兔子。
局长的手在秦玉朵的身上动作起来,鼻子和嘴如狗般在秦玉朵的耳朵和脖颈处
嗅来嗅去,那酒气在局长嘴里发酵,有些臭。秦玉朵强忍着。这事搁两年前,秦玉
朵会贞节烈女般地反抗,会给他两巴掌,会愤怒,会跳脚,但现在她不会了,这个
社会让她懂得“失节事小,饿死事大”,她不能为了装逼,把饭碗丢掉,在这种一
人说了算的体制单位里,民主只是摆设,得罪了最高领导,是很要命的。在局长得
寸进尺,进一步开展工作时,她将局长的手从她的内衣里拿出来,她笑着说,局长,
我身上来了。
局长“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站直了身子。局长说,你在家好好休息两天,
你妈妈骨折了,你接她过来,多陪陪老人家。
谢谢局长。
我送你回家吧,不要加班了,弄不来,叫老王弄,这本来就是他的事。这总结
不急。
不,我能弄,我保证把它弄好。两天后上班,我交给您。秦玉朵急急地说。
局长顿了顿,说,好吧。走时,局长的手在秦玉朵的肩上拍了拍。
等楼下那辆车发动引擎开走后,秦玉朵忽然有种强烈的恶心之感,她真的干呕
起来,呕出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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