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从秦玉朵写了那次半年总结后,新局长对她是关爱有加,首先是在全局的大
会上表扬了她,说她年纪轻轻做事认真,工作能力也强,要重点培养。以前老局长
上任,虽说对她政策宽松,但从未对她的工作能力加以评价,现在受到这般推崇,
还重点培养,这有点无所适从,脸上火辣辣的。同事们当面背面都称她为红人集团
的。她自己心里清楚,新局长对她青睐有加是有缘由的,这吹捧里可能含有别的企
图,她哪里敢真心受用。
周五快下班时,秦玉朵接到短消息,今天晚点下班,在你办公室等我,有事。
郑勇。是局长的。秦玉朵看完短信,心一下子乱了。他跟她之间能有什么事,还需
要避开同事们晚点下班?秦玉朵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烙铁,一颗心在脏腑内活蹦乱
跳,她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即将要被局长染指了。自那次加
班事件后,秦玉朵一直就隐隐担忧,在局里她尽量避着他,避着跟他见面,避着与
他说话,开会时,避着他的眼神,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老张问她,小秦还不
走?
秦玉朵说,我这里还有份表格没填,弄完了就走。
老张说,我发现郑局长上任后,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秦玉朵叹口气说,今夕不同往日,再不变,你们一个个都要把我吃了。
这话听起来,没藏着没掖着,既坦诚又亮堂。老张呵呵一笑,说,谁敢吃你?
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秦玉朵意识到“吃”这个字寓意也很丰富,便没搭腔,
冲老张客气地笑笑,便煞有介事地盯着电脑。
办公楼终于安静下来了。从高层建筑的夹缝中穿进来的斜阳投到走廊外,又顺
着玻璃泄进办公室里,光线陡然增亮,秦玉朵忽然一阵心跳,一时坐立不安。她打
开资料柜,这排柜子被他们办公室的几个人分做了各自的储物柜。秦玉朵把一些吃
的穿的用的都放在了里面。她从里翻出一条酒红色的丝巾,缠绕在脖子上,这样身
上这件灰色的针织衫就不显得沉闷单调,然后找出一瓶巴宝莉的香水,擦在耳朵背
后。擦完,才想起这是好友白雅送给她的,她递给她时还一脸坏笑,说,这香水,
最适合约会时擦。因这,她才把这瓶香扔在了办公室。她哪有什么会可约?香味从
耳后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是甜甜的铃兰花香味,含着春天也含着性感甚至含
着欲望。秦玉朵后悔不该用此香。
五点钟,南翔打来电话,说加班,下周区政府要举办大型会议,他是会务组的,
要赶资料。秦玉朵说知道了。挂完电话,她想到了妈,她不能等太久,她得回家给
妈做饭。而且她觉得这种等待像一种陷阱,里面长满了绳索,是要将她束缚和生擒
的,她不能中此埋伏。这样想,她便来到局长办公室前,她要推辞他跟她之间的事,
她得跟他说她要回家伺候妈。但在举手敲门时,她脑子里猛然想起局长办公室是套
房,里面套着一个小卧室,卧室里有床,床虽小,但是关上门拉上帘还是可以让一
对孤男寡女干出点事来的。如果,如果局长跟她的事要涉及到床的话,那她岂不是
自投罗网?她赶紧蹑手蹑脚地退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张皮沙发,这也令秦玉朵
感到惶恐,如果局长来敲她的门,顺势往沙发上一坐,久了,时间跟情绪都会随着
深陷进去。她慌忙将办公桌上的几个文件夹挪到沙发上,裁纸刀和装订机都一起挪
过去,让沙发上没有安臀之地。
他跟她的事,他只能站着跟她说。
六点了,走廊外的那抹斜阳似阳痿了似的,耷拉到顶头的那根廊柱上了。郑勇
还没有音信。她有点按捺不住,翻出郑局长的号码,刚按下,门就被推开了,是郑
局长,他穿着一件淡蓝色T 恤,白色休闲裤,腰间一条咖色皮带,没有肚子(对置
身官场且人到中年却没有肚子的男人,秦玉朵是很欣赏的),脚上是咖色皮凉鞋,
灰色的袜子从镂空的皮面上点点滴滴跳跃出来,近一米八的身高挡住了门外大片的
光线。这魁梧令人生出些羞涩,秦玉朵心内一时如飞进只燕子,左冲右突的。
郑局长说,你还没走?我以为你走了呢?我才从区政府开完会回来。
秦玉朵绷着的心一下就松了,她背上如长了芒般熬到这个时辰,他好像没当回
事。秦玉朵说,您不是让我等着的吗?你有事吗?要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要
回去给我妈做饭。
这时,郑局长的电话响了,郑局长对秦玉朵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伸出纤长
的食指往手机上一划,里面便测漏出一声很清脆的“喂”。秦玉朵敏锐地听出是个
女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善解风情,可能对郑局长有那么点意思。秦玉朵在心里
给郑和那声“喂”编故事。
打完了。郑局长说,是市编办的萧主任。上次帮了她一个小忙,她非要请我吃
饭。又说,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先去吃饭,完后给你妈妈打包回去。走吧。
郑勇在她耳边丢下句“市编办”,这三个字像石子样沉在了秦玉朵的心底。他
认识市编办的萧主任,而且看上去关系好像很随便,到了要非请吃饭的地步了。她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她作此说明,是解释还是澄清?可秦玉朵觉得像是诱饵,挂在
钓绳上的诱饵。他一定知道她是局里唯一一个自收自支的编,他一定知道她在这种
夹缝中生存的艰难。他对她一定是做足了功课的。秦玉朵想着拒绝,可是脚却跟在
了他的身后。想到自己下午千方百计折腾那张沙发,不觉感到些可笑。
楼梯口有一丝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西橙味和松木味。原来郑局长也用了香。他
上任近两个月,她从没发现他有这个讲究,今天他居然用香了。秦玉朵心里便稍稍
自在了些。在车旁,秦玉朵正犹豫是坐前面还是坐后面,局长已经把副驾驶的门打
开了,还朝她扬扬头,说,下了班就不要把我当局长,把我当哥。秦玉朵知道局长
比她大一轮,今年四十,当哥是当得起的。
车驶出竹山区后,俩人无端轻松起来。车载音乐打开,是汪峰的《春天里》,
郑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敲打着,在高潮部分还跟着汪峰一起声嘶力竭,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
把我埋在春天里”。这歌有种悲伤无奈的劲儿,很能触动人心。郑勇的嗓子跟汪峰
一样的沙哑、宽厚,像柄埋藏于海沙中的宝剑,虽有锈迹但仍有极强的穿透力。秦
玉朵没想到四平八稳的郑局长私下里是一名摇滚男。她对摇滚这种音乐形态充满敬
意,她喜欢里面蕴涵的梦想、真实、狂野、力量和不羁。她含着笑看着一旁忘我宣
泄、忘我呐喊几近疯狂的男人,内心有种感动。
在栽种了一大片芦苇的湖岸边,车“嘎吱”一下停了。秦玉朵的上半身弹出去
还没回到座位上,下巴就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接着一条滚烫的舌头强制抵进她的
口中,热烈地乌龙搅水。秦玉朵感觉自己的脑子像爆米花一样“嘭”地涨大了。她
想推开,可是她的臂力撬不动这种强大,狭促的空间连挣扎和动弹都不够用。他推
倒她的座椅,也推倒她,泰山般倒在她的身上,缠绕在脖子上的丝巾被扯下了,针
织衫的纽扣被全部拉开。秦玉朵的抵抗是徒劳的,“生活如强奸,如果反抗不了,
就享受吧。”这是秦玉朵刹那间想到的一句话,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下一曲是汪峰
《怒放的生命》,电击乐鼓荡着耳膜,如今我已不感到迷茫,我要我的生命得到解
放。我要这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这呐喊像是对欲望的怂恿和蛊惑,
还有那橙木香和铃兰花的香味都在极力酝酿着苟合的气氛,把她推向他,推向欲罢
不能的境地中,慢慢地,她的情绪变得饱满热烈,在歇斯底里的摇滚音乐中,她的
喘息和叫喊都被包裹,被吞噬。
车重新发动时,秦玉朵忽然热泪滚滚,继而嚎啕大哭。她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并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受了欺负,她甚至是很享受的,那种酣畅淋漓和新鲜刺
激是她从未有过的,可是她就是有种想哭的冲动,彷徨的、苦闷的、无助的、压抑
的情绪一下子包抄过来,将她团团围住,无法抑制的伤感在内心深处翻滚。大声地
哭出来,也令她有种透彻的快感,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通透过。
郑勇腾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含着怜悯和慈悲。
沉默了一段路程。秦玉朵开口说话了,她问,你爱人呢?
郑勇说,走了三年了。
秦玉朵无法断定走了是离开还是去世。郑勇补充道,死于乳腺癌。秦玉朵便没
再作声,在心里为自己的乳房隐隐担忧。
俩人在湖边的一家小餐馆吃的饭。郑勇吩咐老板另做一份大骨汤和油炸小鱼小
虾打包。郑勇说,你妈妈摔了,这两个菜都很适合,含钙高。秦玉朵冲他笑了笑。
感激他的周到与细致。吃饭时,秦玉朵有意将话题朝市编办上引,她问市编办的那
个萧主任是男的还是女的?郑勇说是女的。秦玉朵问长得怎么样?郑勇说还行,算
美女。秦玉朵问,多大年纪?郑勇说,四十多了吧,四十一还是四十二不清楚。秦
玉朵略感轻松,四十岁上的美女再美也能让人放心了。想了一下,秦玉朵又问,你
怎么还认识市编办的人?郑勇说,萧珊是我大学同学。秦玉朵说,怪不得你跟她说
话那么亲热。
亲热?郑勇笑了一下。说,你好像吃醋了?
秦玉朵含笑白了他一眼,顿觉面前的菜和人都索然无味。周旋了这么半天,他
是真不懂她的心思,还是故意跟她弯弯绕。如果不是他有意无意丢下“市编办”三
个字,她不会鬼使神差地钻进他的车里,更不会头脑发热地跟他发生关系。她费尽
心机地问了这么一通,他竟只能理解到吃醋这一层?虚伪!
秦玉朵放下筷子。郑勇说,吃啊,还有一盘炖猪脚。秦玉朵右手往下巴上一撑,
说,没胃口。
郑勇扒了几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扑哧笑了一下。秦玉朵斜着眼睛看着他。他
说,你吃饭吧,姑奶奶,你的事我会放心上的。拐那么大一弯,又要面上讨好,又
想内里不吃亏,你累不累?
秦玉朵不好意思地笑笑。红烧猪脚上来了,遂捡起筷子往郑勇碗里夹了一筷子。
秦玉朵提着打包盒回到家里,客厅是黑的。走廊有光,是书房透出来的。秦玉
朵“噔噔噔”跑过去,拧开书房门,南翔果然在里面,笔记本电脑旁连接着黑色的
移动硬盘。本来还有做贼后心虚的感觉,可看到这个移动硬盘,秦玉朵就宽怀了,
就释然了,她很是生气,为他一天到晚的荒淫无度。秦玉朵问,不是今晚加班吗?
南翔说,已经九点半了,加班加完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秦玉朵说,我也加班。
南翔说,你们那个破单位还加班?秦玉朵说,你有本事把我弄到不破的单位去。南
翔便不再接腔。起身扶着秦玉朵的肩膀觍着脸说,睡吧。秦玉朵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不耐烦地说,哎呀。扭头便去敲妈的房门。
妈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回?也不打个电话。
秦玉朵说,加班加晚了。您吃了没?
妈说,等你回来,早饿到奈何桥去了。南翔回来我要他给我在外面炒了一个菜。
秦玉朵说,这次没有放辣椒吧。
妈说,没放,我交代他了。
南翔催促秦玉朵上床睡觉催了几遍,秦玉朵嘴里答应着就来了就来了,但就是
不挪步。她盘腿坐在妈的床上与妈聊天,有说有笑的,很大声音。她是故意的,不
知怎么,她在心里忽然对他产生了怨恨,作呕的恨,咬牙的恨,不是他对自己的冷
漠和懈怠,不是他对自己的轻视和提防,她怎么会失身,怎么会令别的男人有机可
趁,她沾染的不洁和因不洁衍生的罪恶都是他赐予的。这个曾许给她光明现在又给
她黑暗的男人,这个王八蛋男人。
妈也在催促她,叫她回房去睡。可她如屁股长了根般,一动也不动。妈烦了,
索性关了灯,自己睡了。睡前踹了秦玉朵一脚,秦玉朵身子一歪,顺势躺在了妈的
怀里。眼泪因了黑暗的遮蔽,大胆地流出,决堤般,无声的,默默的,汹涌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