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约转钟一点,秦玉朵回房了。她刚躺下,南翔就大大地翻了个身,将后背对
着她,那后背如一张弓,如果搭上一只箭射来,会命中秦玉朵的咽喉。秦玉朵暗地
里打了个寒战,捡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她试着去掰南翔的身体,但南
翔把她的手如甩鼻涕一样甩开了。她从这个动作感知到了他对她的厌恶。如果妈不
在这,她不会去招惹他,他有后背,我也有后背,这世上的夫妻有几对是脸对脸的,
不都是背对背么?可是妈在这,她不能让南翔厌恶她,这个男人冷战起来,可以十
天半个月不跟她说话,人家没什么地方可以求到你,除了床上那点事,可你真要不
配合,人家也有解决的途经。多少个遭冷落和遭强迫的夜晚,秦玉朵都有种去厨房
拿刀砍死他的冲动。死,都死,死了就不用遭这样的折磨,这羞耻的不能言说的折
磨。
甩开了,秦玉朵再掰,掰了十次,南翔死尸般的身体才柔和起来。南翔说,你
今天约会了?秦玉朵心里一惊,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南翔说,八百年不见你
擦一次香水,今天怎么还擦香水了?秦玉朵说,喔,同事新买了一款香水,往我们
身上都洒了,这有什么。完事后,俩人重新洗漱了一番。再睡时,南翔说,跟你妈
再说一次,上完厕所马桶盖一定要盖上,而且要冲干净。又说,把你妈房里的那个
痰盂拿出来扔了,你妈现在能大走大动了,可以上卫生间了,放在房里弄得满屋子
都是臭气。秦玉朵不答话,装睡。
她记得公公南伯达患病到最后,区里的特护病房不住,非要住在家里,最后三
个月公公倒床,拉屎拉尿都是用痰盂,家里保姆胃浅,一拿痰盂就吐得天翻地覆,
人家可以跪着跟你擦地板,用手跟你搓洗臭袜子,你不能因为这一个毛病就辞退人
家,辞退了再另请,也不是那么合窝。婆婆虽然是公公的老伴,可人家早年间是角
儿,戏台上水袖一甩,也是扶金盆都要侍儿搀扶的贵妃娘娘,落魄了,那架势还在,
脏痰盂是断不肯倒的,南翔见痰盂如地雷,恨不得绕出三里地去,更指望不上。在
保姆再次呕吐时,秦玉朵将那只痰盂接过来了,那黄澄澄黑糊糊的污秽,她也很恶
心,但她生生憋住了。秦玉朵倒了三个月的痰盂,公公就走了。走的时候,区委书
记等区领导都来看望他。公公拉着区委书记的手,指着南翔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要放在眼角里,关照一下。公公托孤似的将儿子托给了区委书记。区委书记很负
责任地向公公点了点头。半年后,通过考试和考试背后一系列暗箱操作,南翔脱下
蓝衫换上了紫袍,成了区政府机关里的公务员,工资福利奖金翻了三番,还时不时
给她们婆媳俩几张千儿八百的购物卡。
这些年来,秦玉朵一直不明白的是,公公为何不将媳妇也一并托付出去,她当
时就站在南翔的旁边,她跟他儿子一样都是自收自支的编制,都需要关照。公公如
果当初顺带捎上她,区委书记是不会推辞的,凭公公与区委书记的交情。当年区委
书记还是区长的时候,挪用区社保资金投资一个工业项目,老百姓不买账,将此事
捅到了市里和省里,为平民愤,上级给予的处分是要罢免区长,南伯达挺身而出将
这个担子一肩给挑了。公公说,区长年轻,前途无量,不可让他栽跟头。公公南伯
达退休,提早四年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刚下的头两年,公公在竹山区的地位差
不多是太上皇,门庭依然若市,在他这里托关系走后门者络绎不绝,但渐渐地就冷
清了。无论怎样淡,这份情总要还的,在官场给人顶罪是多大的一份恩,区委书记
不能不思回报,公公虽然退休了,但各项待遇丝毫不减,只是区委书记不再像以前
那样将区里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听取他的意见。南伯达有自知之明,也
不再向他提任何要求,只死时向他开了这样一个口,就算加上秦玉朵,区委书记也
会照办的。可是,公公没有提她。此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把公公送上山后,南家对她热情了一阵子,婆婆冯岚送了她一对卡地亚钻石耳
钉,价值两万多,送了她一套香奈尔全套化妆品,还送了她跟南翔马尔代夫七日游,
南翔也有所表示,他在周大福特地订了一条“duoduo”黄金字母项链给她,还给她
送了一件貂皮大衣。秦玉朵不知道这些奢侈品是在向她表示倒痰盂的谢意,还是表
示托孤将她撇下的歉意。马尔代夫回来后,婆婆在饭桌上提出了房子过户的事情,
被南翔礼让了。秦玉朵觉得这是他们母子唱的一出双簧,做的笼子。真是煞费苦心
啊。这些事,她都一一忍了,可是如今,他竟忍不下妈的尿臭味儿。这家人过河就
拆桥,太跋扈了,太张狂了。
秦玉朵次日里并没有将妈的痰盂拿走,也没跟妈说马桶、鼻涕、敲饭锅、换拖
鞋等一系列南家所谓的陋习。她于上周已经将妈的钢筋支架拆了,妈的骨头长好了,
浑身都不疼了,好模好样的妈,健健康康的妈,无病无疾的妈给了秦玉朵一些力量,
她知道这样的妈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她没必要去纠正随了妈一辈子的习惯。
这些时日来,妈、南翔、郑勇像是三座大山压在秦玉朵的心上,所有的情绪都
处在隐忍中。心口堵塞得厉害,就特别想找个人倾诉,可她没有多少朋友,她很奇
怪在这个城市读了四年大学上了四年班,却没有多少朋友。同学各奔东西就不谈了,
她曾试着跟局里的同事交往,那些财政事业编的都是些老嫂子,心机重城府深,头
发长见识短,既不适合跟他们发工作牢骚也不适合拉家长里短。局里聘用的倒是跟
自己年龄差不多,她有一段时间跟她们走得很近,一起吃饭一起唱歌,但是有一次
她们一起吃路边摊的时候,她皱着眉头夹了一筷子油腻腻的蒜薹放嘴巴里,很快又
吐出来,说,一股抹布味,亏你们还吃得这么带劲,呸,呸呸。那当下,她瞥见他
们面面相觑,他们大抵觉得她评价的不是那盘菜,而是嘲讽了他们的生活水准,他
们每个月比她少拿一千六百块钱,他们只能吃路边摊,只能穿廉价衣服,擦劣质香
水。他们在局里也是有怨言的,局里的脏活累活他们全干了,但工资却是最少的,
见过不公平的,没见过如此畸形的不公平。有编制的就是亲娘养的,老子们就是树
木孔里炸的?有编制的连人格也高尚些,老子们就是草上露水,稀烂的社会,稀烂!
他们在她面前敲着边鼓,但棒椎却是指向她的。此后,她明显感觉到了聘用人员与
她的隔阂,他们有什么活动不再叫她,秦玉朵也就不再去掺和了。刚开始还交了几
个小老乡,可自从把这些小老乡带到家里玩过后,这些小老乡也对她敬而远之了,
没有一个能在事后主动联系过她。秦玉朵自此才明白,交情也是有阶级的,也要讲
门当户对。
要说朋友,也倒有一个,就是白雅。这是生佳佳时在产房里认识的,俩人都难
产,在同一天剖腹的,且都是生的女儿,所以俩人觉得是缘分,就常有往来。白雅
嫁了个大学教授,搞石油勘探,手上有项目和经费,是有钱的教授,但白雅发现他
在她怀孕时出轨了,便在生下孩子后,跟教授拜拜了,分了他半壁财产,自己开了
个广告公司,一年四季天南地北地跑。秦玉朵给白雅打电话,白雅说刚刚才到家,
表示次日晚上有空接见秦玉朵。白雅拿大,令秦玉朵有些不爽,但她没往心里去。
说到底,她的宽宏大量和善解人意并不是一种自省的修为,而是孤独无依的环境逼
出来的。冒犯有如摸倒毛,搁谁谁舒服。
与白雅见面的地点定在大洋百货美食广场的一茶一座,靠落地窗。她们可以在
享受美食的时候,将在窗外闷热中奔走的人群当作风景来欣赏。人大抵都喜欢把自
己弄惬意弄舒坦后来欣赏别人的艰辛与苦难。在秦玉朵无聊地等了一刻钟后,白雅
才裙衫摆摆,夹着手包香气扑鼻地款款走来。随手给了秦玉朵一支雪肌精,秦玉朵
接过后就想好了下次用神仙水来回赠。她跟她之间的友情似乎就是在你送我香水,
我送你口红,你再送我JC项链,我再送你施华洛世奇胸针这种一礼一答中平地而起,
逐步累建成友谊大厦。
白雅用吸管吸吮奶茶,手里还夹着一只椒盐虾。她问秦玉朵,又有什么烦心事,
说出来让姐高兴一下。
秦玉朵眼睛一翻说,德性!
白雅哈哈大笑,说,我现在交了一男的,感觉还可以,可他想跟我结婚,姐现
在犹豫不决,你就把你那婚姻拉一道血口子给姐看看,就当警钟长鸣。
秦玉朵被白雅这么一说,心中那一点堵反不好倒出来了。人家是奔着看你笑话
看的。秦玉朵抿了抿沾了蜜汁红枣的嘴唇,问,你那位教授现在如何,结婚没。白
雅说,早结了,是他的女学生,俩人在日本度的蜜月,在腾讯空间里大晒幸福,故
意寒碜我呢。欢欢有没有长牙、会不会说话,他不闻不问,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
秦玉朵抢白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怎么眼下又找了一个?
白雅说,我是不想找,可我这身体犯贱啊,三十如狼,有什么办法?而且我现
在乳房里面长东西,情况不太妙,也想借此调和一下阴阳。
秦玉朵说,什么不太妙?难不成还乳腺癌?
白雅一本正经地说,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已经切片做化验了,医生说在近期
安排我做乳房切除术。
秦玉朵一阵唏嘘,她对自己的乳房也有这种隐忧。白雅连这样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还在乎自己那点家丑吗?秦玉朵说,白雅,我想离婚。她都不想在她面前割个血
口子,割一道血口还有愈合的期盼,没什么意思,她直接想裂开。
白雅半天没吭声。她没有盘问她做这个决定的背后种种,也没有劝和不劝散的
民间立场。她只是问秦玉朵,南家的房子、车子、存款和孩子你都拽在手里了?离
婚能平分他一半财产吗?如果不能,你离屁。
秦玉朵顿时哑然。南家的房子有五套,一套大的他们住着,另外四套三室两厅
的,在收租,竹山区的黄金地段,一套房一个月租金三千,四套房一个月就是一万
二,钱是婆婆在收,用于家里日常开支,公公走了,但南家的门户还在,须银钱垫
脚才能撑住场面,车子两辆,一辆丰田是南翔在开,一辆雪佛兰是婆婆在开,这些
都是婚前的,没她鸟事。孩子生下来是婆婆在带,而且婆孙俩感情很好,去了深圳
两个多月,她跟佳佳只通过三次电话,她热泪连连地叫佳佳佳佳,佳佳却在那头哭
着要奶奶。这个从自己肚子里跑出来的小王八羔子,牙还没长齐就学会了背母求荣。
有一个夫妻共有存折,四年了,才八万,再就是自己阴着攒的点私房钱,十万。如
果她离婚了,按照夫妻共有财产对半分,她只能光明正大分到南家四万块钱,就算
南翔念及夫妻感情将他的四万一并给她,也才八万,这残酷的现实狰狞得可怕,令
秦玉朵瞬时跌入寒谷。一时间她对那些离婚女人满含崇敬,她们有足够强大的资本
才可以在婚姻中与男人对抗。而自己只能是无骨的藤萝,得时刻伸出触须去依附去
抓紧。
白雅说,你以后别再把离婚俩字放嘴巴上了。
秦玉朵从白雅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丝轻蔑。离婚差不多是与男人分庭抗礼,那
得需要雄厚的实力,精神实力和经济实力缺一不可。显然,她是单薄的,像盖被子
一样,她四周都没扎紧,各处透着风,连个工作也没有彻底解决,真要离开了南家,
她的生活会轰然倒塌。她没有资格来发表独立宣言。
夜幕降临,她从一茶一坐出来,有种恍惚感,都辨不清家在哪方了。回到家里,
往沙发上一靠,浑身软绵绵的,如瘫了般。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客厅的家具似乎都
擦过了,茶几和地板铮铮发亮。妈闲不住,只要身体能动,就想着要帮她做点事。
听着厨房瓷器相碰的声响,秦玉朵偷偷地想,如果两个多月前妈要是摔死了该多好,
或者妈突患心肌梗塞死亡也好,对她来说虽然痛彻心扉,但却卸下了一副重担。她
闭上眼,想象着她离婚后,晚年的妈患了绝症住在医院里,每天都需要大笔钱来医
治,自己攒的那点钱显然支不走那么长的岁月,妈又没有医保,而她已经没有工作,
靠打点临工来维持生计,凄风惨雨,那时的妈该怎么办?让苦了一辈子的妈落一个
晚景凄凉、死不瞑目的下场?
朵,朵,喂,好好的哭什么?
秦玉朵睁开眼,是妈在叫她。秦玉朵将泪抹去,说,这两天眼睛不知怎么回事,
见风发胀,爱流泪。
妈说,电脑用多了,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少用。妈可能刚从卫生间
冲了脚出来,地板上一串湿漉漉的拖鞋印。秦玉朵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
…妈登时朝自己脚上的鞋看了看,一副理亏的样子。秦玉朵说,叫你别干活别干活,
你这才拆了架子,需要静养,到时犯病了,我是不会再伺候你了。
妈说,我还以为你是说我把你地板弄湿了呢。这活儿又不重,你又忙,妈在这
里能帮你一点是一点,妈心里有数,不会瞎逞能的。
秦玉朵看着一旁的妈,衰老干瘪的妈、眼皮耷拉下来的妈、皱纹满脸的妈,想
着自己若干年后也会成为她这个样子,一时觉得人生万般无趣,活着无趣,生儿育
女无趣,工作无趣,什么都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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