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睡着了。”我也觉得这话没必要说,我还觉得这话不可信。
“嗯,睡着好。”
其实我也没有完全说真话,至少我说的话不完全对。事情不是这样的,那天下
午我去省医院办事,到的时间早了些,我躺在车里等人,车停在省医院大楼下的露
天停车场。天气闷热难耐,就常识来说,我不可能睡着。
时间因地震放慢了脚步,这样缓慢的过程让人心力交瘁。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真的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自己睡着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不需要有理由
和证据。从那以后,只要有人提及地震,我马上就想到自己睡着了。我知道这是不
对的,但这就好像是一个开关或弹簧,一碰就会这么跳出来。我已经是身不由己。
“睡着好啊。”
我在这个时候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她说死亡来的时候我们顶好正做着自己
日常的工作,我们最好“正在游戏,宴会,戏谑,聊天,跟大家谈话,听音乐,听
爱情诗”。我也未曾想到死亡可以大张旗鼓地与生命叫嚣,亲身经历5 ·12,回想
当时的情形,内心极为惶恐,要紧的是我还活着。
我等着阿乃回复,想知道他当时在哪里,说他经历的种种,可是我又害怕他真
的说。多么奇怪的心情,如果他要说,我希望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视线越过阿乃,
我看到他后面的楼上有一女子站在窗户里,那可是一个极标致的人儿,如果她就站
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就是钉在墙上的一幅画。
阿乃咳了两声,等我回过来再看他的时候,他又不咳了。我想他并不是真的想
咳,他只是想引起我的重视,希望我把注意力收回来。既然这样,好吧,再标致的
人儿我也不看了。我注意到阿乃有一种非常模糊的神情,我突然就有一种感觉,站
在我面前的不是他本人,或者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空壳,我要是伸出手去碰,他
立即就会像粉末一样散了。我把手攥得紧紧的,努力把握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轻
举妄动。
“你不要问我在哪里,也不要问我在做什么……”话说得很仓促,他说话的时
候眼神萎缩,还有些失魂落魄。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是又听不到声音。我猜想他
还是重复那句话,他是在努力遮蔽一些事实或是思想,独自在深渊中挣扎,划出一
道一道的阴影。
远处有束光,那光里有一些我们认识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做着日常的工作,
母亲牵着女儿的手走在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我记不得她们的名字,我指给阿乃
看,他理都不理我,所以他根本就没看到小孩还背着黄色的书包,也就不知道那颜
色在太阳下面有多么耀眼。他都不看一眼,再好看的画面说了也没意思。我才想起
他原本就是这么拗的一个人,现在还这么拗,改不过来了,已经拗了几十年了,随
他吧。
我突然想起自己对阿乃也不是一无所知,虽说不敢保证消息无误,但确实是有
同学说起过他,说他毕业就回都江堰工作,好像说他在某个学校任职,说他结婚了,
对方是他的同事,还生了一女儿……别人是这么说的,且不管是真是假,应该是八
九不离十,这样子也没什么可让人担心的。现在阿乃就站在这里,我都不敢问真假。
事实上也是很让人为难,我心里已经够忐忑的了,这个不敢问,那个不让说,搞得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们还说什么呢?我只有沉默不语。我还不能就这样结束对话,
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让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于
是,我继续和他往前走。我实在想不到这条路有多长,我们会走到哪里。也许我们
突然就会停下来,然后相互告别,各自回家。
“本来好好的事情全打倒,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他突然又停下来,眼睛
看着自己的鞋尖,身体牢牢地钉在地上。潮湿是从眼睛开始,很快就蔓延开去,人
就快要淌出水来。
摇头。
我希望之前的消息有误,希望他这些年是孑然一身,他没有过妻子,也没有过
女儿,还希望他没有在学校教书。我不想猜想地震带给他的灾难,可是,可是我在
他的眼睛里还是看到了死亡,看到他嚎啕大哭,看到他抚摸亲人的手……我没有任
何办法,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用鼻子使劲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你现在是作家,”他说。“你知道的,这也是我的梦想。”
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看来之前是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对我是有所知的,也就
是说我们今天的邂逅不是偶然。好吧,那就像他说的那样,天晓得他有什么样的梦
想。既然他说我知道,我就点头。唯有这样,我们的对话才能按他设想的进行,这
中间我不能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在来之前已经想好要与我进行怎样的话题。我现在
变成了一面镜子。
事情就按他所希望的那样进行。我也按他的意思,不问他那天在哪里,不问他
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他已经表示不愿意说,我就不要去碰,摸一下也不行。
“2009年的夏天,我见到过你,”他扭了一下脖子,好像要把头给拧到后面去
似的。“你们一群人。”
“哪里?”
“都江堰。”
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是关于地震文学作品的讨论会,会址就在二王庙宾馆,当
时在地震中被震垮的二王庙山门还在修复中。但是他竟然今天才和我说,想必他还
有话要说。
我俩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缓缓而行。
“我为什么这样不快乐?”他问。
人又不是非要快乐不可。
我不能这样说,我倒是希望他大吼一声,或者吆喝一声,我希望有炸雷一般的
声音在耳际轰鸣,那样世界就有可能停下喧嚣,变得寂静,我们就能清晰地还原各
种声音,让它们显出自己真实的样子。可是现在,我得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
“回不去了。”他看着远处。
我随着他看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太阳狡猾地躲在哪里呢?
他说的是对的,是回不去了,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他不想说的话,我也不问。灾
难说一次就痛一次,每说一次就变得愈来愈清晰,生命的节拍在干扰中无法恢复正
常。
“就因为我没回去,他们就走了。”他的情绪突然起了变化,显得极其紧张。
“你不要问我那天在哪里。”
我点头。已经嘱咐过我,他自己可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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