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说的是……牛的事儿?”
“对!”
王所长铁板似的脸丝毫没有松动,沉沉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
程东升想开口把上午的事儿跟所长好好地讲述一遍,如果讲,他相信自己能讲
得眉飞色舞异彩纷呈,可想了想,却又犹豫了。不过是一头牛,虽说帮人家送回了
家,可毕竟不算大事儿。当年雷锋同志把老奶奶送回家还不留名呢,何况自己只是
送了一头牛?再说了,如果牛是别村的还好说,这牛又恰好是自己村的。他帮着送
回去,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用不着谁呢?再加上他
是治安员,村里少了鸡丢了羊都要找他。——这事儿就成了他分内的工作,成了他
义不容辞的责任了。
这样一想,他有些怪那个走漏了风声的人多事了。上午从镇上到村里的路上,
他遇上了程相强和程新河,可他们两个对他牵的牛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只是从村里
的经销点前经过的时候,老板程秀峰坐在凳子上,问了一句是谁家的牛。
“这个狗日的秀峰,这事儿肯定是他说出去的。”程东升自己小声嘟噜了一句。
“你别管谁说的,老实交代就行。”
“那有啥交代的哩!”他不好意思了,笑着摆摆手,绷紧的身子一松,靠在椅
子后背上,笑着说,“说那干啥哩?小事一桩。”
“小事?”王所长放下笔,“这种事儿你经常干?”
“你那是咋说哩?这种机会可不多!”他舔了舔嘴唇。
王所长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地记了几笔,然后点上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抬头继续盯着他。
“一件一件地说吧,先说说,这回你咋就盯上了人家的牛?”
“碰巧了呗!”
“巧了?”王所长盯着他,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计划?没有踩
点儿?没有合伙人?全部是你一人所为?”
程东升咧嘴一笑。
“你不老实!”王所长断然说。
“我向组织保证!”
王所长不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直抽得屋内烟雾缭绕,才捏灭了烟蒂,大声
说:“程东升,你为啥要偷人家程大力家的牛?”
程东升一愣,像被人砸了一闷棍,有些发蒙。虽然刚才所长的声音不大,可在
他听来,却像是一声咆哮,或者说一声炸雷。他嘴巴咧了咧,接着眉头一皱,老半
天才蹦出一个闪闪烁烁的字:“偷?”
“程东升,人家程大力可是已经向所里正式报案了!今天采取这种形式审你,
就是因为你是我们内部的人员,传出去不好看!”王所长顿了顿,压低声音说,
“上午程大力来镇上赛牛,眨眼的工夫,牛就不见了。哎呀哎呀,让我怎么说你?
你可真够可以的了!俗话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一个村里的牛你也偷?”
程东升尽力梳理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才把上午的事儿慢慢串起来了。程大
力的牛跑了,跑了就跑了,可偏偏跑到镇子外头公路上的时候,让他遇上了。程东
升心里骂道,这头惹事生非的牛!你追谁不好,专门追俺。他再一想,感觉不对劲
儿了:明明把牛牵回村里,拴到了大力家的牛圈里,为啥程大力还是报案说自己丢
了牛呢?
“程大力真的丢了牛?”
“那还有假?”
瞅着王所长的脸色,程东升明白了,虽然上午他把牛牵回村里拴到了程大力家
牛圈里的柱子上,可也许是牛自己挣脱缰绳跑了,也许是让人从牛圈里偷走了,总
之,现在程大力家的牛又不见了。牛这一次怎么不见的谁也不知道,可是他上午牵
着牛从镇上回去,一路上却有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这事儿真是糟透了,糟得让他感
觉有些百口难辩。
王所长站起身子,走过来将他的胳膊往后猛地一扭。程东升疼得咧咧嘴,同时
听到自己肩关节和肘关节一阵“咯咯啪啪”的声音,接着是“咔嚓”一声响动——
他知道,自己被所长上了铐子。
“牛藏哪儿了?”
“我真没见。”
“那牛怎么就没了?”
“许是自己挣断缰绳,跑什么地方溜达着玩儿去了。”
“牛那么笨重,咋会跑得找不到?”
“牛虽然笨重,可腿却长,真跑起来也不慢。”
“严肃点儿!”王所长喝道。
程东升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晃了晃浆糊一样混沌一片的脑袋,眼前又浮现出
上午那头牛望他最后一眼时的眼神。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分明含着一种讽刺。牛是
种有灵性的动物,它肯定是纯心想要捉弄自己,才脚板上抹油——溜了。这个狡猾
的东西,真是比人还精;自己呢?真是比牛还笨。他心里想,为什么当初没有把牛
亲自交到程大力的手里啊?如果那样,看还有谁能把这件事儿扯到他的身上!
“我真的没偷他家的牛!”东升几乎要哭出来了。
“程东升啊程东升,你还死不承认!你大白天牵着那么大个物件从大街上走,
谁能看不见?还亏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治安员,你的反侦察能力也太差了!”
程东升哭丧着脸,心想,坏了坏了,这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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