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过西郊一条湿灰色的地下通道,再往前走就是顺泰水泥厂了。晴天路好,红
莲从家门口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可是雨天涵洞积水就麻烦了,红莲得推着自行车
爬上泥泞的陡坡,再搬着它跨过湿淋淋发亮的钢轨,退步下坡,走几分钟才能到达
坑坑洼洼的公路边。去年买的“捷安特”和同学逛街被人偷去了,她现在骑的车又
破又旧,是父亲从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淘来的,平时好好的,一遇到急事它就掉链
子,结果弄得红莲老迟到,尤其遇到阴雨天气,好多次她气得恨不能把它扔到桥下
让过路的“斯太尔”压个稀巴烂——众目睽睽之下她得将油腻腻的链条对着尖嘴牙
盘转动蹬轴,将它们压牢压实,心里不能急,必须耐着性子一次次尝试,结果弄得
满手油垢。上月发工资她新买的一条芬妮雅白裙子,没想到头一天穿就被污油弄脏
了,气得她一整天没吃饭,而且这事发生在一个大晴天,所以红莲发誓这个月底她
无论如何得买一辆新车。为此,她的旧车平时根本不上锁,她希望尽快被人偷去,
这么一来她就有理由对父亲说了。但奇怪的是,好像越这么想,这种事情就越不会
发生。
紧接着,另外一件事发生了。这件事发生得有些偶然,红莲一度认为可能是对
方有意安排的,但又不很肯定。六月二十五号这一天飘起了毛毛雨,红莲早早吃了
饭就上路了——果不出所料,自行车经过桥洞时她就感到脚底一松,心里倒没像以
往那样咯噔一下,因为时间充足,她就推着自行车慢慢朝前走,走到公路边扎好车,
开始压链条。一上路链子又掉了。如此反复几次,红莲气得没办法。正左右为难呢,
一个清瘦麻利、小眼高鼻的小伙子跑上来帮她修好了。红莲道了声谢,然后骑车上
路了。
雾毛子一飘就是好几天。红莲第二天上班的路上链条没掉,但下班时掉了,地
点就在桥洞的另一端。这一次还是那个小伙子帮她修好了。红莲冲他微微一笑,骑
着骑着她感觉有点奇怪,怎么这么巧呢。第三天上班经过时她特意打量桥洞四周,
并没有发现那个人,下班时也如此。不过,这一天红莲的自行车没掉一次链子。到
了第四天,红莲就盼望着车链子掉,掉,掉——可它就是不掉,因此也没见到那个
人。不过,自打买了新车后,这种事就再没发生过。至于后来的事,不能一概以
“偶然”来论了,不过她当时有那么点惊讶的感觉,随后又归于平淡了——其实生
活就本该如此的。
红莲在水泥厂工作已经一年多了。这是一家国营老厂,曾经倒闭过,可随后又
奇迹般恢复了生产。原先胖墩墩的杨厂长和他的一家人不知去向,新厂长是浙江台
州人,白手起家,他取了一个吉利的厂名:顺泰。以前各部门的领导都调换了,新
上任的车间主任中,其中一位就是红莲的二舅,他给红莲安排了一份较为轻松的工
作:食堂会计。每天的工作内容一是给加班的工人安排午饭和晚饭,二是收取餐费。
这些人大部分是装卸工,家住乡下,每天一次往返,忙的时候加班,晚上也在厂食
堂吃,然后结伴赶夜路骑车回家,因为结伴赶路较为安全。厂里大概有五十多名装
卸工,人员流动大,为便于管理,厂里将他们分为四个组,每组又选出一位有“声
望”的人作组长。在消耗同样体力的情况下,干装卸挣的钱是种地的好几倍,而且
两者之间并不矛盾——装卸按件计工,做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一旦家里有事(比如
农忙时节)可以随时请假,两头都不耽搁——这也是他们心甘情愿吸着无数颗粒粉
尘顶着炎炎烈日挥汗如雨的原因。因此,能谋到这份差事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容易
了,找关系,花点钱送礼都是情理之中的事。说到这儿,我们先得了解一下水泥厂
周遭的环境。这么说吧,在厂里,只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澡堂子。以前冲澡是不
收钱的,新厂长来了之后把每张澡票的价钱定为三元,因此那段时间热气蒸腾的澡
堂里几乎见不到人,大家宁愿骑几十里的山路回家冲个凉水澡也舍不得花这份冤枉
钱——由此可以想象出他们的伙食标准了。不过,从上星期开始,厂里决定沿袭过
去的做法:免费冲澡。冲过澡,饿了,他们简单吃顿饭,这么一来,红莲总算能把
一些人的姓名和长相统一在一块儿了。食堂共四个人,两个壮硕健谈的男厨师,另
一个是四十五岁、圆脸粗腰的李大姐,因为人手少,只要手上没活儿,他们都尽量
替对方分担一些,在这种友好互助的气氛下,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再者说,红莲
年纪最小,即便有什么事的话,姑且不考虑她舅舅的关系,他们也都会让着她,比
方说,她经常拒绝给客人端茶上菜,甚至连话都懒得答理。这并非因为红莲看不起
他们,其中也包含一个女孩天生的自尊,更确切地说,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平常,
红莲从不随便与人搭讪,即便那人主动她也不理。装卸工大多是结过婚的,与她同
龄的很少,而且,庄稼人大多本分老实,稍有点出格的事也不敢去做,知道红莲的
性子,他们很尊重她的。一方面,红莲觉得他们干的活又脏又累,对身体不好,十
分同情他们;另一方面,她又有意疏远,和他们保持距离,对他们的言行举止抱着
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水泥厂背倚国道,厂内大小烟囱林立,每天烟尘弥漫,许多
工人在那种蜂窝似的干灰色厂房里工作了五年、十年,红莲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将来
也和他们一样,正是在这种十分矛盾的心态中,红莲度过了一个个冷寂无聊的夜晚。
白天没事,红莲就走到水泥厂西门外的金色池塘边看人钓鱼。鱼线闪着水淋淋
的五彩亮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柔美华丽的弧线,落在微风拂动的水面上。红莲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纹发呆,感觉自己好像一出生就坐在这儿,她感到寂寞,也感到
一种酸楚,这就像她小时候生病时独自躺在一张陌生的病床上。透过一排排墨绿色
的杨树轮廓,她看到锯齿状的钢桥上一列火车拖着长影鸣响汽笛咕隆隆驶过,始自
地心的强烈震动回荡在静谧的田野里。声音走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但红莲觉得
好像失去了什么,似乎带走的不仅仅是声响,还有她心里的回声。
池塘外,土褐色的斜坡下边流淌着几条浑浊的小溪,滩上长满毛绒绒的蒿草,
雨季过后水流清澈,天空湛蓝了几分,厂里的几个门卫会抽空儿到这边来捉青蛇,
然后拿回去熬汤下酒。红莲常常遇到他们,她知道其中一个叫陈革,比她大两岁,
家住城区,他说自己是不务正业才到水泥厂上班的,他说这儿太乏味,晚上除了打
牌喝酒再没别的事了。以前,红莲每次迟到陈革总是网开一面,为这事他有一次差
一点和同事翻脸。后来陈革经常出现在食堂里,除了他之外,保卫科的其他人都把
饭菜带回去吃——红莲知道陈革这么做意味着什么。渐渐地,他们熟悉起来,但只
是熟悉,红莲没有过多的表示,这也是陈革一度失落的原因。后来,红莲就发现经
常有女孩跑到厂里找陈革玩,他们坐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聊天,到了午饭时间便由
陈革领着到食堂打饭。在红莲面前陈革介绍说是他的同班同学。红莲就冲来人一笑,
拿铁勺添了两只大肉丸子,让他们多吃,吃饱,然后热情招呼其他人去了。不过,
后来陈革没有再领女同学到食堂来过。红莲今年虚岁二十一了,类似的事也不是头
一回遇到。以前,装卸队里有个小伙子很喜欢她,常给她带些好吃的来,像她爱吃
的腌肉、鲜豆子和年糕,有一回带了一条鲨鱼仔来,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红莲
记得,每次到食堂打饭他总是排在最后边,他告诉她,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多看她
几眼。有时候坐在池塘边红莲就会想到他曾经说过的那些细密的话,脑海里不由得
浮现出他的模样,他那种令人难过、又恋恋不舍的目光,有那么点忧伤和一丝胆怯。
其实,假如他再坚持一下,也许再等几天,红莲真是会答应的。但是,他放弃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曾到食堂找过她,但红莲买菜去了,李大姐第二天中午才想起来告
诉她,后来红莲到装卸队找他才得知他已经离开水泥厂,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红
莲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收到他的来信,但是,红莲什么也没有等到。事后,红莲想,
如果她真答应他,家里人会同意吗?所以,那些天她的心情十分低落,在池塘边一
坐就是半晌,望着愈见浓密的铅灰色暮色里,三只小青蛙突溜跃出水面,啪嗒几声,
又跳到墨绿的菱草上朝远处眺望,那边,太阳已经把不规则的几块晚霞烧成一片可
怜兮兮残红,很快,天就要黑了。在这种日日重复的风景中,红莲感到自己其实并
不属于这里——现在,正如她明知道陈革的心思却没有任何表示一样,一切只能让
她回想起时光匆匆流逝,就像不分昼夜流淌的溪水——仿佛过去只是一个流动无终
的幻觉,只不过红莲对此感到怅然,其他人感觉平静罢了。有时候,陈革会悄悄走
到塘边,但并不和她说话,只是远远地望着她。陈革很少一个人来,他们把捉到的
青蛇收在白色尼龙袋里,陈革却大胆地把它拿在手里玩耍,每当这个时候,红莲的
表情就像根本不认识他。在陈革看来她很怕蛇,实际上红莲也可以像他那样拿在手
里,只是她不愿意被别人识破,正如她不会把她的心事告诉任何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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