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八月底的一天,天气闷热,太阳在灰色的云团里时进时出,揣着几天前该落的
一场雨,在滞重压抑的预感中,窝着就是不走。昨天,精细化工厂的新车间竣工,
剪彩、讲话、视察、酒宴,上上下下热闹了一番。第二天苯酚、乙烯和聚脂酸准时
运至,老远就听到厂房内机器轰鸣,车间内一派繁忙。
食堂午休时,李大姐忙完手上的活,叫红莲跟她一起到对面新厂找个熟人聊天。
李大姐表情神秘,声音发抖,像闷在瓷罐里跃跃欲试的青蛐蛐。脸呢,红如熟柿,
说给太阳晒的,实际一上午都在切菜间择菜、抖豆腐馅、蒸馒头,自打红莲进厂没
见她脸这么红过,艳阳天似的。李大姐叫红莲千万别声张,假装上厕所,绕道出厂
时应该轻松自如,但是红莲老跟不上她的步子,李大姐走得很快,两腿都不连贯了,
互相打架。出厂门后,李大姐掩饰不住兴奋地告诉红莲,她说的“熟人”现在当了
厂长,红莲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李大姐拉她作陪的目的无非是掩人耳目。
她好像揣摩出红莲的心思,低声说,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过去,那边的侍遇比这
边高多了。说完她瞟了一眼保卫科的蓝漆门,然后就和红莲的目光撞到一起。红莲
看到李大姐额头沁满汗粒儿,她马上垂目,低头直朝前走,心里直犯悔,刚刚为什
么要朝那扇门里看一眼呢,这一眼不正被李大姐逮个正着?红莲才明白,其实每个
女人年轻时都如何如何过,即便过了许多年,在心底,或许仍期待着再如何如何—
—因此,红莲也理解了李大姐在陈革道歉那一天那种微笑的意味了。年龄一过,除
了无奈之外,就剩下了嫉妒。
红莲几乎是被李大姐拖进了厂长办公室,没到十分钟,她就找借口溜出来。一
想到回去时还要经过保卫科,红莲就有点儿犹豫,刚才那一眼,正遇到陈革悲戚戚
的目光,恍恍然她又觉得是以前那个古怪的装卸工,她这心里就莫名地心酸起来。
但留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她估计,下午李大姐不会回食堂了。红莲在阳光下站了好
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天空像罩着一层塑料薄膜,热浪稠密,滚着一团团无形的火,蝉声短长急促,
一下紧一下,嘶哑、干涩。两厂之间连着一条新铺的水泥路,几辆橙色的长拖车停
靠在路边,一伙装卸工正在安装建筑工程使用的金属支架,扳手、钢管、配电柜、
锁口架散散地堆放一地,后来的图省事,一二三吆喝,把用木条打包的铝合金配件
直接抛下来,砰咣咣地响。有人朝红莲打手势,意思是躲开一点儿。红莲看到拖板
上捆着一台银色的铝质锅炉,散热片像一人高的大梳子,大得吓人。红莲摘下几根
柳条,遮在额前,朝耀眼的白光里走去。
“嗨!”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红莲看不很清,眯起眼,手搭着眉。
“嗨!这么巧啊。”
红莲一认出,扭头就走。这人却跟上来,嗨,说说话嘛!你就不能跟我说几句
话么。红莲加快步子,这人却追上来,伸着胳膊说,我知道你叫红莲,食堂会计,
嗳,你别走啊,你听我说。红莲扔掉蔫了的柳条,几乎小跑着到了厂门口。这时候
陈革从保卫科推门走出来,走下台阶,眯着眼,朝这边瞅着,不停地挠头发,神情
说不上来。他看到慌慌张张的红莲和那个急切追赶来的小伙子,脸色变得凝重。本
来那人已经失望作罢,打算回去继续干活儿,可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嗳。他回头,
看到门前那人正冲他招手。他犹豫了五秒钟,好像不受控制似的,慢吞吞地走过去。
此时,烈日当空,热浪从地表升腾起来,接着被灼热的阳光狠狠按了下去,两股热
量交织在一起,烤得四周没有一点声响,枝叶耷拉着一动不动,堆放在不远处的高
压锅炉被来自地面的热浪扭曲着,像要熔化,吱吱吱地呻吟着。
红莲被阳光烤得头晕目眩,她注意到保卫科的其他人陆续走出来,大家的目光
一齐涌到来者身上,然后,陈革迎上去,用手势比画着。他们交谈了一分钟。强烈
的光线在空气中产生了石粉焚烧时的爆裂回响,没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接着,陈
革返身走到红莲面前,问:“你认识他吗?”
红莲摇了摇头。
陈革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认识?”
红莲犹豫了一下,但说出来的仍是:“不认识。”
陈革看了她一眼,好像确认似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但随后就被可
怕的微笑取代了。红莲预感到好像要出事,当她叫喊着冲上去阻止时已经太晚了,
事态的发展完全失控。两伙人扭打在了一起。双方的武器各有特色,一边装备高压
电棍,另一边使用便捷有力的钢管和铁锹。一根带刺的铁锹戳进了陈革的左肺,他
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两个队友脑震荡,其中一个在红莲离开水泥厂那天还没
有醒过来。群斗中有人使用私藏的军匕首将对方一人的左脸划开,从今以后他再也
吹不成那么好听的口哨了,同时他的大腿和左臂各中一刀。比起他们,其余人的伤
势并不算重。
那天晚上落下一场暴雨,雨停时,在派出所门口,红莲做完笔录走出大门被父
亲当面扇了一巴掌,把她这辈子隐藏的眼泪全部扇了出来,洒在反射着尸骸般白光
的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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