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拼命跑着高喊:“芥老师——”一声,又一声。密林中只有肆虐的风声。跑
了很久,我停下来。芥老师不可能听到的。我靠在一棵高高的榉树下粗粗地喘气。
森林使我向往,如今就在眼前。松萝层层裹住古老的树干,就封锁住了岁月的尘埃。
大树耐心地生长,这是我不及的地方。我总是非常慌张,要跑到时间前面,企图躲
开最后的死亡,在树的怀抱中我渴望得到安眠。我还在呼喊他,但芥老师不会在森
林里,我隐约觉得。
那天清早芥老师走到我的画板前,对在调试颜色的我说:“清清,我要去采访,
想要你陪我去。”我的画笔无声地坠落下去,在草坪上它是不会摔疼的,我知道,
就没管是否摔坏了。朝露还在小草头上闪烁时,我们就一前一后背起简便的行李出
门了。到了火车站,我们从不同的车厢上了车。在车厢里找了好久。人多,似乎是
在临下车前,才把对方找到了。芥老师在找到我时眼睛很亮,像照耀我的两盏灯。
我跟他下了车。车厢内的背影在黄昏天空下显得愈加厚重。他的个子不高大,却敦
实地承载着他的身份和力量。
到了小站的月台上,旅客们一出站就匆匆消失在各自的方向。把背包放下吁了
一口气,站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我们并排歇息着旅行的疲惫。小站的工作人员和正
在落叶的树错落出深远的背景:天空湛蓝云朵簇拥,周围群峰接踵,一条蜿蜒的河
流静静淌过,铁轨两旁是由冲积扇形成的田野,微风中飘散着收割完小麦的气息。
我们离开车站,走过长满荒草的小路,暮色降临时到达了一个位于森林边缘的旅馆。
旅馆只有一排小木屋。便宜的价格,还包饭。一个穿土布的老人在经营旅馆。他就
像用石灰在木墙上描着的旅馆标示。他放下手里的活,提来一壶开水,把我们迎进
了房间。两个房间都不大,却很干净,木头横砌的墙壁令人感到躺着的舒坦。芥老
师问老人是本地人吗,老人咳嗽了几声才挤出一声痰鸣说:是的。“哦,”芥老师
说,“附近有工厂吗?很大的。”不知道,老人说他没有离开过这里。我对老师说
单位要他来,自然找得着工厂。“这个厂,根据单位为我提供的线索,应该在大城
市或者周边。怎么到达的是森林。不过”,他把目光投到我身上:“不管它了,明
天再说。”
夜晚悄然笼罩下来,窄窄的窗口掉进了清冷的月光。小屋的煤油灯很暗,几乎
被月光赋予的光明遮盖了。在摇曳交错着明暗对比的视线中,我们被大自然的光晕
映照在木墙那起伏横放的凸凹颠簸中,仿佛只微微晃动就会带来几何倍数变异的身
影庞大地飘忽着。老人端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飘升的烟雾也将羽毛似的形状贴到墙
上。没有其他了,只需在此情此景中触手到可及的空气,让它的清冽地无所不在。
吃完饭时夜深了。我们谈着平时谈的一切话题,每次交谈都有新意产生,而这
次是在远离尘嚣的地方。我们越谈越紧迫地把自己勘进对方眼中,只来得及阅读由
话语和目光构成的彼此认知世界的大海,连面孔轮廓与五官形状都被忽略了。这次
我不再怕他看我,因为我把自己忘了。不知何时倒映在墙上的身影靠近了,芥老师
轻轻地拥住了我。旅馆那张小木床上白色的被褥就像没被掀起过一样贴合着顺从的
命运,他像铺开画纸一样把我轻轻地放在被面上。哦,他的纯真人格出现了。深秋
的夜里寒意有些重了,可我不冷。我看到独立光明的温暖从芥老师的目光中发散到
空气里。
“火焰,我想到了火焰。老师,人能像它一样自给自足地存在吗?”我脱口跟
他谈到了“我”。这个词在我们的交谈中往往不会特指,我没说出这是因为我对人
生痛苦的厌倦,以及有求于人的太多失落感。我也没说他就像火焰,虽然固定了圆
滑的形状。
他深深地看着我,松开了拥抱我的手,端坐在床边说:“能。这也是达致幸福
的根本途径。对天才来说更是如此。人能相依一生的就是他自己。其余都是过眼云
烟,只是与他相遇。”
我没有告诉他,既然这样我只能燃烧成它的命运了,作为自己唯一的柴禾一定
导致短命。我知道天才由于创造冲动太盛,表达成为他存在的首要任务,注定比常
人更痛苦,也必须更自恃。可我多么想像俗人一样带着浑身的平庸拥有慈爱的双亲
和有人围绕的生活,他们为我取暖照明,我就不那么畏寒了,虽然我是多么喜欢孤
独,拿什么换我的孤独我都不愿意。然而我们几乎不谈私人话题,此时我只感到呼
吸急促,都接不上了。一生中会有这种断续感的。我双手贴紧身体两侧感觉温度和
上天赋予的几何形体。我的衣服穿得多,因为患有枯草热。我躺在被面一动不动,
舍不得破坏一点安宁。然而我听到芥老师惊叹道:“清清你很美!”
他宽阔的额头上弥漫着露珠一样的汗水,就像它们也在品读着一种叫做美的信
息,还滚圆地扩大了闪亮的肚皮,抑制不住审美喜悦从他浓厚的眉毛掉下了。他用
画画的眼睛看完我后说:“清清你很美,你也许不知道。你的美需要发现。大多数
人的眼睛被世俗遮蔽太深了,只看到外貌的布局。”
他清理了一下嗓子,我知道他患有要清理嗓子的病,但这次他干脆地暴露在尘
世中了。在他闪躲笃定地望我的眼中,我看到了他心里那片动荡的海洋。它幽深而
强作镇定,它在尘世风雨中越加感到不安全,它历经沧桑却怀念青春。找到了,就
是我的样子,只是美得要命。
芥老师初见到我时和所有人一样看我没有不同。许多人不理解芥老师很少把作
品拿出去,可我懂。后来我才知道,就连他的画也不是谁都可以看的。好几个人在
聚会时建议他当我的老师,说只有他才能指导我,他都没表态。然而我说要去他家
里看他的作品,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那是在颤巍巍的十一月的一个休息日,他将激动地敲响他家防盗门的我迎进屋
里,一个艺术家的居所呈现了人生逃避痛苦的可能。到处是他的画,挂在雪白的墙
上,或者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随处摆放的画架上,很多都未完成。他说没时间。他
有很好的工作,太遗憾挤不出时间创作了。他说很羡慕我。是的,我放得下很多,
包括人们所谓的工作,所以我有的是时间画画,这是我的生命。他还在我刚对他的
画评价时将话题结束了:“自我的创作是不必别人哈姆雷特一千遍的。”
挂在客厅靠窗那幅画的他家四世同堂。长辈睿智,妻子美丽,儿子灵秀,都以
超越写实的笔法得到了表现,但有的人物神韵却掩藏不住一种深切的悲伤。听说他
和妻子轰轰烈烈地爱过,现在关系一点也不好了。这是平常不过的事。妻子年轻十
岁,有份体面的工作,有一定学识修养,还生了有出息的儿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外人是看不懂的。他也许不断有红颜知己,她们有貌,有的还有才。走的时候他送
我到门口说有事就打电话吧。他的眼里有堵墙隔离着我,但又有所选择地接受我的
靠近。我是谁?一只丑小鸭。我有事也不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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