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幸运的是他还是当了我的老师。因为我成长迅速,很快可以和他平等对话彼此
启发,谁也不会拒绝益友学生。只是我们在榉树下画画时一切都进行得合情合理,
从不逾越规矩。他对我很客套,让目光相遇又匆匆转开。读过彼此的眼睛吗?生活
的波澜让人一次次折腾的不过是瞬息即逝的东西,然而我是多么偏激地在秋风中望
着他的画架,努力克制住想在他面前随意说笑的冲动啊。有一次我在榉树下望着画
架旁他那腹中装满艺术宝藏的圆满的侧影,学着当前流行的抱抱团的口气说:“老
师,我可以抱抱你吗?你看榉树的叶子都快落光了。”那时我是如何忐忑呀,为心
怀的大爱几乎快扑过去了。他的画笔掉了下去,画架也打翻了。他愣了一下,眼中
飘过一朵似乎热烈但迅速冷却的云彩,短暂迷失后恢复了现实感。他将画笔拾起,
画架摆正了,并且站直了身子,使有点凸起的腹部在他那件黑白花格子呢绒休闲西
服下面重新连同外套端正横陈于空气中,用清晰的口吻对我说:“清清别这样。这
会使你更痛苦的。”
哦,我并不完全同意他的话,而且仅仅是抱抱而已,却让解释的念头风一般吹
过去了,什么也不说。我从不解释什么,因为在双亲面前我的话语几乎是多余的,
还能对别的人说些什么拨反归正的话呢?世界和我就在误读中继续延伸着道路,我
不知道如此下去是否更加曲折。何况他丝毫不留余地,并没打算体察我的完整意思。
他言行中有颠簸不破的四平八稳,就像他画的房子仿佛百年不倒,而他坚定地把我
拒绝在他之外,就像我只是他经过的景物,是那棵榉树。他不怎么画它,几乎只在
我画它的时候在旁边欣赏它,我知道同时他也在欣赏我。都过去了。他是我的老师。
如今我只能泪流满面地一次次回忆起榉树的叶子和着尘埃如何无法抵挡地在那个秋
天飘落下来,覆盖在我们身上。我们不自然地抖了抖,那些叶子就掉到地上了。
院子里四季更换着风景,榉树继续在斑驳的树干上延伸着细瘦的枝条以举起高
高的树冠。在那关联普遍衰退过程象征的秋天,叶子陆续黄了。叶片卷曲着变薄,
变皱,变轻,变小,随后飘落,声音都没变过。我的调色板渐渐可以调出千变万化
的金黄。这颜色照得人心很暖,像冬天的火盆燃烧着熊熊烈焰。猫咪老是蹭我的脚。
我画出的榉树和猫咪由于我对它们持久的拥有而获得了无以伦比的艺术话语能力。
一切都在远离,虽然曾经多么靠近。逐渐减少对人之所求后,身为一个跑着的
过路人,我将必须埋葬的用画笔为它们隆起一个个山丘,同时也为自己在每次埋葬
后画一个相似的东西。直到努力在现在时中燃烧的我迅速获得了暮年的心境,身体
与死亡一次次逼近,得到了即将安放的宁静。于是我这个老人打算担起最少的负荷
去赶最后一趟火车。再快我也不可能跑得过时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榉树会陪猫
咪融进时光的河流,会在秋天坠下一个个金黄的碎影。簌簌的它们就那样无足重轻
地来,毫不在乎地去。多么宁静。就是现在。风吹过,我不倦地调着颜色,一边看
着榉树的黄叶飘落。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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