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出Bayon 塔,在去Bayon 殿的途中,庞纳像是得了热中暑似的,满头大汗,
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没有一点儿树荫的土路上,艰难无语地前进着。让我们兴奋不
已的世界遗产对每日都来这里的庞纳来说,只是叫他热得如同要晕倒的“地狱”。
庞纳悲叹了片刻,无力地说道:“你们前方的长巷,就是修复中的空中拜见道。
可以上去走一走。殿后有两个池塘。风景不错,可以去看一看。我在这里等候各位,
三十分钟后请赶回来。”
吃不消的庞纳,呆呆地坐在树荫下,看着我们走去,我心里笑道,怕热的不光
是我们,原来柬埔寨人也有怕热的。刚想到这,我们前方的胖大妈在树荫小路的尽
头,突然一转身,说道:“我腿脚不好,还是跟庞纳在一起避避凉比较好。”
她扭着象腰,踮着脚回到了她崇拜的明星庞纳身旁,重重地坐在了树荫下。半
个小时后,我们回到树荫下,胖大妈和庞纳聊得正热闹。庞纳边在石柱上不断地敲
动着那顶未花钱从小商贩借来的草帽,有些激昂地说道:“你说那是什么年代,我
爸爸八个兄弟,内战后活下的就我小叔一个人。八个兄弟中,被活活饿死了两个,
剩下的都去了改造所,可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我爸爸也是如此。当时我八岁,我
小妹六岁。现在对我爸基本上没有什么印象。那时没有照片,现在连个让人想念的
遗物都没有,你说那是个什么年月吧?”
庞纳将草帽甩了一下,望着地面,回忆道:“那时谁都一样,不知哪一天就会
一去不返。哪有悲伤的时间,能活到明天就是万幸了。那个时代的后遗物,柬埔寨
到现在,都是遍地的孤儿。”
说到这,他轻轻地放下草帽,眼里闪着一道幸福的光,鬼鬼地说道:“给你们
看张照片!”
他麻利地从那破旧的黑皮包中,拿出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七八个十来
岁上下的孩子。
“这是我们五年前开始收养的孤儿!”庞纳半分骄傲,半分满足地说道,“我
们五个人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基金会,抚养着他们。我们的基金会里都是能人!有辩
护师,有医生。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周日我们都会带着家人到我们的小孤儿
院里去帮忙。做做饭菜,唠唠家常。上周,我们还一起修理了围墙。”
庞纳的得意表情,如同在介绍自己的兴趣一样高兴。眉展目合的样子,与他无
力地解说城迹时的表情,判若两人。他看着小家伙们的照片,如同在表扬自己的孩
子一样,笑道:“这些小家伙,都在成长期。现在可能吃了,上个星期我把日本基
金会送来的五十斤大米拿去,他们已吃的差不多光了。所以为了让他们健康地走出
孤儿院,我们五个人还得加把劲呀。”
胖大妈唐突地问道:“庞纳也是孤儿吗?”
庞纳腼腆地一笑,却不回答。他好似不愿再提起他的童年。
胖大妈好奇地追问道:“那你怎么有钱上大学哪?”
庞纳笑道:“当时在我的家乡,每天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钱去上学。勉强上完
中学后,就一直打零工。后来认识了桥本老人,才算有了口饭吃。老人过世后,我
又失了业。听说来暹粒的日本人多,这里需要导游,我才来到这里打工的。白天当
导游,下了班上夜高。那时日本人给的小费多,几年下来,夜高毕业的同时,我也
攒够了大学的学费。”
庞纳自满地赞道:“当时我三十二岁!”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将头向上一扬,
自负地摇了一下厚重的头发。庞纳兴奋的目光突然变得冷静下来,当他看到最后一
对团员走回来时,也意识到讲演到了结束的时间了。
去天空宫殿时,我们和庞纳的距离一下变得亲近了。神秘的薄云散去,他可爱
的一面展现在我们面前。不再觉得他破旧衬衫的可耻,也理解那是挤占学费的无奈。
庞纳在天空宫殿前的普陀树下停下了脚步,莲花池水映衬下的天空宫殿,像一
幅油画。庞纳指着身后的风景,告知我们这是最佳的摄影地点。并帮我们每一对拍
着合影照,每一组一张近照,一张远照。
在我们专注地照相时,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一群八九岁大的孩子。默默地向我
们微笑着,那甜甜的童真的微笑,让我们也不得不微笑着回答。看到我们也微笑后,
个头最大的男孩机灵地静静地伸出他的小手。一只黑黑瘦瘦长长的指甲中挂满了泥
土的小手静静地伸在我们面前。其他的孩子,没有男孩那样大胆,只是无言地跟在
我们的身边。我们走上一步,因畏惧脸上已失去微笑的孩子们,就拼命地小跑两步
跟上。没有语言,没有乞叫,但谁都明白,这是一群小乞丐。
刚刚被庞纳讲的孤儿故事而感动的胖大妈,无奈地打开钱夹子,将寻找到的硬
币不断地交给伸在面前的小手中。孩子们将硬币紧紧地攥在手中后,一瞬间,脸上
又浮现了可爱的微笑。
庞纳却不满地皱起双眉,眯起了眼睛,斜看着胖大妈仁慈的施舍。忍了一会儿,
他断然地说道:“最好不要给他们钱。这群小孩子,天天都在这里要饭,尝到了甜
头,就再也不去上学了!”
看着还笑眯眯地站在身边的孩子,庞纳拿起手中的草帽一轰,嘴里不断地说着
柬埔寨语。被训的孩子们,嬉笑着消失在周围的树林中。
这些不讨人嫌的小乞丐,遍布空中宫殿的石迹中。高大零落下的巨石,是他们
最佳的隐身之地。他们出没安静,只是在你面前伸出小手,如果你多次摇头拒绝,
他们就会默默地消失。在巨石后等待下一个游客的到来。
小乞丐凭甜甜的微笑,可以伸手要钱,但大乞丐没有一技之长的话,很难引起
游人的注意。天空楼阁门前的土坪上,坐着四位中年妇女。她们组成了一个小乐队,
吹唱着柬埔寨的民谣。她们柔情的歌声,悠扬地回荡在绿荫下。在蓝天绿树的映托
下,像一幅画卷一样美丽。但对已疲惫于施舍的游人来说,她们的到来实在太晚。
好心游人的硬币,早被小乞丐们掏空,留给妇人的只有同情的目光。
庞纳在妇人空空的乞丐杯中投下一个硬币。还没“开张”的杯中,硬币在叮当
地作响。妇人们没有表现出殷切的感谢,依旧柔情地歌唱着,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看我们毫无表情,庞纳发了话:“她们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没有收入还要养
家,很可怜。”庞纳无奈地摇了一下头,“哎,如果手中有零钱的话,救济她们一
下吧。”
于是,在美妙的歌声中,时而响起了硬币的叮当伴奏。
老公也从钱包中拿出一美金,轻轻地放在了乞丐杯中。
当我走近一看,吓得不由后退半步。远看如同油画一样美丽的乐队,走进才知
道是一群残疾的妇女。明白了庞纳隐隐作痛表情的缘由。
前方弹木琴的妇女,失去了右手。她在那秃秃的如同锯掉一半的树干的手腕上,
绑了一个木条,来代替手指,拨动着琴弦。后方的人,额间留着深深的弹伤,好似
将头部划成了两半。微微张开的眼睑里,滚动着一双灰色混浊的瞳目,茫然地仰向
天空,感觉着记忆中的阳光。与她狰狞的面孔极不协调地微笑着,陶醉在歌声中。
看着那塞在杯中的绿色纸币,一阵伤感涌向嗓间。这一美金,就是柬埔寨的物
价标准。为了这一美金,小贩们要拼命地叫喊,孩子要放弃学业,连残疾的主妇们
也要学着卖唱。因为这一美金会左右他们的生活。
“庞纳,这是给你的小费。援助一下你的孤儿小朋友。”第二天早上,大家上
车后还没坐稳,胖大妈像是责怪我们一样,将小费殷勤地递到庞纳的手上。庞纳没
拒绝,腼腆地一笑,将双手放在胸前,谢了胖大妈,将小费的纸口袋放进了黑皮包
内。这种表达自己心意的小费,本应该在最后给的,往往是在全部行程后。如对服
务满意的话,将自己的谢意表达在钞票上,礼貌地将小费放在纸口袋中,悄悄地递
给导游。但因健忘或小气,不给小费的人也大有人在。这个追星族的胖大妈,一定
怕我们是“忘恩负义”,非要杀鸡给猴看,给我们做了个样板。
我们也只好乖乖地把放在包中的小费纸袋拿了出来。
看着我们挨个递上了小费,胖大妈“嗯”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了满意的回应。安
心地将半抬起的屁股,沉沉地落在车座上。
小面包车启动了,我们第二日的旅程也拉开了序幕。
今天的第一站是Banleay Srei寺,是它吸引我们来到了吴哥窟。那是十年前,
我的一位德国朋友在周游了世界以后,送给我一张CD盘。我好奇地听他讲解着每个
城市的故事。当画像转到Banteay Srei寺时,我惊讶地问道,这美丽梦幻般的城市
是什么地方?
“吴哥窟的Banteay Srei寺呀!你不知道?”他反而惊讶地问我。
“你一定要去那里!而且要快点去。不然,那里的世界遗产都要被盗走了……
在我神往十年后,才如愿地来到了这里。果然,现在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蒙娜
丽莎”神像,只是个复制品。因怕它被再次偷盗,真品已转移到了柬埔寨的首都博
物馆。
我们气愤地看到,美丽的皇帝和王妃的雕刻,不知被谁将王妃的头部毁掉。觉
得这是掉在博物馆中的炸弹,令人无法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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