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强中原和房丽娜的离婚彻底办利落,已经是深秋。强中原看着满树叶子都纷纷
落下,觉得时光如梭,离开家乡三年就过去了,不免有些触景生情。他带着烫金的
博士证书回来,北京的导师已经安排他去了一家有关动车研究的单位。父亲的幽闭
恐惧症越发严重,房丽娜的母亲曾经打电话告诉他,你虽然和我闺女离婚,但我有
责任告诉你父亲发展到了幽闭恐惧症和抑郁症并发,已经有了自杀意识。回到家,
强中原看见父亲完全变化了,满头白发竖立着,风一吹过像是芦苇在摇曳。人不但
瘦弱,而且目光呆滞。强中原抱住了父亲失声痛哭,哭得天崩地裂。
转天,房丽娜过来了,强中原发现她变化很大,可能是做了整容,鼻子隆高了,
皮肤也光洁如镜。他跟房丽娜说,我想带着父亲回趟黑龙家的老家,他执意要去,
我拦不住了。房丽娜说,你就满足他吧,我有次过来拿东西,见你父亲骑在阳台上
准备跳下去,喊着不活了。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强中原觉得房丽娜焕发了一种什么,
是什么也说不清楚。父亲在一旁嘟囔着,我要回老家,你给我买全程的高铁,我要
坐高铁,如果坐我老单位的车,我就跟他们商量商量,我到前面看看,看看为什么
这么快。
三天后,房丽娜居然开车来送他们。强中原问,会开车了?房丽娜笑着,刚买
的,三十多万呢。房丽娜转了一个弯儿,问,听说你跟雅风走的很近?强中原笑了,
你开车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教你。房丽娜摇开车窗,吹过来一阵风,说,有些人不知
不觉就近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远了。有些人不再联系我了,不是忘记,只是想开
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强中原有兴趣地问,那你跟谁走近了呢?房丽娜看了看他说,
跟你走远了,我母亲说得对,你对你父亲都这么无情无义,对我也好不了。强中原
的心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把车窗摇上,因为风浸到骨子里冰凉。强中原搀扶着父
亲走下楼房,秋天的味道嗅到鼻子里痒痒的,看到眼里就是金黄金黄的落叶,走在
林荫道上就是嘎吱嘎吱。
强中原确实买的是全程高铁,一直到哈尔滨,然后有朋友开车送他们去牡丹江。
一路上父亲很兴奋,不住地和强中原讲他以前怎么开火车,他开过烧锅炉的还有内
燃机的,他清楚地记得开到北京要经过多少个道岔,哪块地方危险,哪块地方的维
修T 人不负责。父亲就这么说着,说他曾经撞死过人,火车停下来,车轮里都是肠
子碎胳膊烂脑袋的。那不是他的事,是有人不想活了就撞上来。他说还是烧锅炉时
开火车过瘾,后边的人抡着铁锨扔煤块儿,那脊梁在冬天的时候暖烘烘的。他爱喝
水,总是有茶缸子在摆着,里边都是花茶,他爱喝花茶的味道。六个小时就这么说
着,强中原就这么听着。他看到父亲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眼神中冒出来的火花,觉
得他的心脏都在蹦出来。他看见有列车长过来就拽住人家,说他以前是开火车的,
能不能到前面去看看。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铁路T 人退休证,上边真真写着火车司
机。列车长带着他到了前边,强中原不能过去,就看见父亲回来笑着,笑声朗朗,
全车厢都能听见。父亲说,真干净,比咱家的地板还干净。我开车的时候里边都是
煤屑,就是内燃机了也是尘土铺满地。每次从火车上下来都得先洗澡,洗得千干净
净换上衣服见你母亲。那时候洗完澡,水池里都飘着一层黑沫儿。你母亲爱吃烧猪
脚,我都回去给她买,烧得很烂,到嘴里都能化了。你爱吃麻糖,我就给你一摞。
父亲说着就哼上一段豫剧,说,我在火车上经常唱豫剧,高兴了能唱一出呢。一边
唱一边开火车,风就在耳边和我一起喊着。说着,父亲晃着脑袋拍着巴掌唱起《大
登殿》:“我一见老母亲跪金殿,折儿的阳寿有几年。开言来叫了声代公主,王宝
钏把母亲往上搀王下殿。我只得撩袍端带一步一足下金銮,我把母亲拜见,老母亲
在上儿拜见,孩儿有话听心间。征西凉我去够十八载,家撇下宝钏妻可是娘照管…
…”父亲又哭了,不断抹着涌出的泪水,说,我开火车时,你奶奶还活着,她老人
家唱得比我好听!
六个小时的高铁,父亲上了三次厕所都不让关门。强中原只得这么看着,对来
往的旅客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父亲有幽闭恐惧症,不让关门,怕在里边憋死。到
了哈尔滨,有大学同学过来接。三个半小时到了牡丹江附近的林口县的莲花镇,天
气骤然冷起来,父亲穿上棉大衣还不断地喊着太冷。回到老家,远方的叔叔婶子都
出来接父亲,说他气色还不错,走了这么多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不定在城里吃了
什么灵丹妙药了?父亲笑着说,你们吃啥我就吃啥,你们放屁我也放屁。乡亲们听
完都乐了,远房叔叔羡慕地对父亲说,听说你开火车好多年了,开到北京中南海见
过毛主席呢。父亲顿时红光满面,说,就是开到北京见过毛主席呢,我还坐过动车
呢,一个小时三百多公里,就跟开飞机一样。很多乡亲为父亲鼓掌,围着他说说笑
笑。父亲住下以后,吃的都是新鲜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稀粥,再有就是冻豆腐熬
粉条大肉。强中原怕父亲吃不习惯,跑到镇里买了一兜子香肠酱牛肉熏鸡什么的。
父亲看出儿子的孝心,对强中原说,儿子,我就爱吃这些,从小我就吃这个,吃这
些我心里踏实。强中原不好意思地对父亲说,您在城里这么多年,开火车到处走,
吃过见过,还能吃得了这个农村饭吗?父亲大声地笑笑,我是农村人,从小就吃这
口,吃这个就蛮不错。强中原好奇地问父亲,您进城以后,有没有改变自己是个农
民的想法?父亲叹口气,说,我就是总想改变我这个农民身份,谁对我说起来都不
愿意提农村来历。提了怕人家看不起我,其实这里给我生活烙印太深刻了,你爷爷
死的早,你奶奶拉扯我长大,哪个叔叔婶子们没给我吃的。小时候我特别怕冷,家
里没钱买烧的,那屋子冷得跟冰窖一样。我跑到羊圈里抱着羊,倒身就呼呼大睡,
羊拉屎就拉到我身上。后来你奶奶带着我去了中原投奔亲戚,为什么给你起名强中
原,就是让你占领中原,给咱老强家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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