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天晚上,关维孔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安睡。第二天一早,同伴叫他起床时,
他索性称病,请了一天病假。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心中百转千回,拿不定主意…
…一直熬到下午,关维孔终于鼓足勇气,痛下决心,顶着烈日骑上白行车往G 县城
赶去。
G 县的医院那时只有呈“工”字形连接的三排平房,这种结构对第一次进入的
人来说十分复杂,关维孔就像一只钻进迷宫里的蚂蚁,钻来钻去,循环往复的,竟
似没个尽头……每个房间里都有穿白大褂的姑娘,个个似是而非。关维孔很快就出
了一头汗,白衬衣也湿了半边。这时,他来到了“工”字形上端最拐角的一个房间。
只见门半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背对着他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托腮,身体微侧,
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他只能从姑娘上半身大约的身材,以及那一段葱白似的脖颈,
一笼乌黑的发丝来判断,觉得似乎有点像。他又紧张又木愣地站在那里,越觉得像,
心中却越犹豫,不知下一步怎么办才好。最终他决定先出去,到大院门口的树荫下
坐一会儿,冷静冷静再说。于是像个疲惫不堪的旅人,蹒跚地从医院走出去了。
实际上,苏依群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并不像关维孔看上去的那么专心致志,
她只是觉得以那样一种专心致志的姿态看书,十分雅致好看罢了,这是她自己潜移
默化了的习惯。忽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在她的门口停下了。她立
刻就把书丢在了一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后脑勺上。是他,一种预感浮上心头。
她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的面前摆着一架小圆镜,当她坐
在凳子前面,做看书状的时候,别人并不能看见她看的是小说、杂志还是医学书,
但那面小圆镜的位置和倾斜的角度是她精心调整好的,使她恰好能看见门口的情况。
这是她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中的一个。她感到心跳开始加剧了,她一动也不动,
只有眼珠慢慢地瞟向右边的那面小圆镜,果然是他!他满头是汗,衬衣都湿了半边,
一定是中午从基地那边骑了十公里的车赶来的。她心中掠过一丝温暖的感动,差点
儿回过头去招呼他,但最后一瞬她的定力发挥了作用,克制住了自己。她要看看他
会怎么样。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竞像停滞了一般难耐,她看见他在紧张地舔嘴
唇,最后竟然……转身走了。她感到一阵后悔和失落,连忙起身来到窗前。片刻,
她看见他从大门出去,慢慢地走到大院门口的沙枣树荫下,一屁股坐丁下来。
她感到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浑身一阵释然和轻松。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
一丝微笑,信心又开始在体内恢复。她忽然就想起了前不久读过的那篇美国人的小
说,讲一个老头和一条大鱼搏斗的艰难曲折的故事,心中掠过一阵体悟的快乐。她
决定沉住气,再看看,看看他要坐到什么时候,难道一直坐到下班吗?然而,这回
她却发现自己沉不住气了,她坐立不安,不时地起身趴到窗前看他还在不在那里。
这在以前,她和县城里男子们的交往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她还是第一次被对方所
折磨。这是为什么?她到底是看上了他这个人?还是看上了他所能带来的机遇?也
许是因为这两种成分兼而有之,并且以恰当的比例混合起来,才在她的内心发生了
如此剧烈的化合反应吧!她已经无暇细加分析了,因为她已经下了决心,此刻她只
是需要个由头罢了。由头总是会有的,她看见了大院门口的那辆白色的冰棍车,百
无聊赖的老太太点头欲睡。
她慢慢地走出医院门,慢慢走到冰棍车跟前,她没直接看他,可她的全部注意
力都通过眼睛的余光笼罩在他身上。她慢慢从白大褂里掏出刚才准备好的分币,有
纸币,有硬币,慢慢地凑成一角钱递给早已不耐烦的老太婆。暗暗欣喜地感觉到,
他已经从背后勇敢地靠上来了。当她拿着冰棍一回头的时候,正碰上他潮红而疲惫
的脸。于是她诧异而惊喜地说:咦?你怎么来了,病了吗?
他的脸上展开了一个疲惫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口中喃喃地说:我
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立刻以一个医生的身份伸出手去,在他的额头上轻柔地抚摩了一下,但她的
脸上挂着的绝不是医生的笑容,她相信他能看得出来。
很烫啊,不过也不要紧,天气的缘故。把这个吃了就好了!她把刚买的冰棍伸
到他面前,心中暗想,她可从来没有这样奖赏过县城里的男子。
他的脸上很感动,眼眶里甚至有种晶莹欲滴的感觉,他声音略带哽咽地说:这
怎么好意思呢!
她也被他弄得感动了,只想赶快从这让人不好意思的感动里逃离冉来,于是玩
笑着说: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们俩顿时轻松地笑了。一旦恢复轻松,他的那种大胆和灵活劲儿立刻也附了
身。他咬了一口冰棍,赞叹地说,真甜!这样吧,你请我吃冰棍,我请你看电影好
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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