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还没有亮透,父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把用铁炉子烤热的棉袄棉裤递给
我,说就热乎快穿上。
父亲每天都是这样,早早地从炕上爬起来,端一筐麻茬添进铁炉子里,把衣服
烤热给我穿。
今天似乎比每天早些,不但因为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更主要的是今天杀
年猪。
我穿好了棉袄棉裤,父亲就从炕橱里掏出线麻,他续我搓,不一会儿,三根手
指粗细的麻绳搓好了。我知道,这是杀年猪用来绑猪蹄子和猪嘴巴用的。搓完绳子,
父亲又到柴火垛撅回一把高粱秆,放在地上的瓦盆里,准备用它搅猪血,以防猪血
凝结。搅过的猪血,会出现很多血丝,用笊篱捞起,攥净血水,放进烀肉的酸菜锅
里,这样的杀猪菜才有味道。然后往猪血里兑些烀肉的老汤,撒些葱花、花椒、成
盐,加点蛋清,把弄好的猪血灌进事先洗净的猪肠里,上锅一煮,蘸着蒜泥就可吃
了。
我已经五年没有吃过猪肉和血肠了,因为妈妈去世后,我和父亲相依为命,我
们家就没养过猪。今年春天,父亲用一麻袋玉米从邻居家换回两头猪崽。父亲跟我
说,今年过年我们也能杀猪了,也能吃血肠了。
于是,我每天都去山上挖野菜,回来用锅馇好,拌点玉米糠,两个猪崽气吹似
的长。
于是,我就盼着过年。
父亲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天已大亮。父亲站在猪圈旁看着圈里长得一水水
的大肥猪,不知是高兴,还是舍不得,泪水在眼圈里直转转。我想父亲也许是想起
了我的妈妈。
妈妈活着的时候,父亲总和她吵架。那时,我才七八岁,不知他们为啥吵。后
来,隐约听村里人背后说,我的大姨父曾抱着我妈妈亲嘴被我父亲撞见了。从那时
起,我开始恨妈妈,以至后来妈妈去世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刚吃过早饭,杀猪的胡大叔就领着三四个人拎着杀猪刀走进了院里。父亲刚从
猪圈里赶出一头,大伙就七手八脚地把猪撂倒,绑上猪蹄和猪嘴,用杠子抬到院子
里早就放好的八仙桌上,我急忙从屋里端出接血的瓦盆放在猪头的下方,胡大叔拿
双筷子插进绑猪嘴的绳子里拧了一下,一只手攥着筷子把猪头稍稍往起提了提,另
一只手操起刀从猪脖腔处插进去,然后,猛地把刀一拔,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溅出来
……
父亲早把一锅水烧得翻滚,大伙把猪抬到锅台上,用瓢往猪身上泼水,不一会
儿,猪就褪好了。
眨眼间,胡大叔就把猪大卸八块。
灶里架上袢子,锅里重新添好水,父亲选了些肉丢进锅里,一袋烟工夫,屋里
就飘满了肉香。
父亲让我烧火,他洗了洗手出去了。只一会儿,就把队长、会计、民兵连长和
全队男劳力领了回来。杀猪请客是我们黑瞎沟屯的习俗,何况我们家五六年没有杀
猪了,总得好好请一顿。
父亲把大家让到屋里,又打发两个小伙子借桌子板凳,简直就像我娶媳妇似的,
场面弄得挺大。
父亲在我身后转了两圈,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我叫到一边,沉吟了半天,
对我说,把你大姨父也叫来吧。
我知道,父亲有这样的决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站在那儿没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
我把大姨父领来时,菜已经上桌,酒已倒满碗,大伙正吵吵要喝。见我大姨父
出现在门口,一下子静了下来。
父亲迎上来说,来啦。
大姨父含糊地应着。
这时,队长站起来,招呼着,来,来,坐这里。
大姨父就坐在了队长旁边。
父亲说,大伙喝吧。
大伙这才缓过神儿来,吵吵嚷嚷地喝起酒来。
唯独大姨父不吱声,只闷头喝酒。
酒过三巡,大姨父突然从凳子上摔倒在了地上,嘴里的哈喇子淌了出来。
大伙一下子就蒙了。
队长急忙让车老板子套车,送大姨父去公社卫生院。车刚出屯子没走上二里地,
大姨父就停止了呼吸。据大队卫生所的大夫说,大姨父是死于突发性脑溢血。
队长说,人死了不能回村子,就停放在村头吧。
大姨父的儿子,我的两姨哥哥满堂子不肯,非要拉我们家去,埋在屋里不可。
对于大姨父的死,满堂子简直是疯了。爬上我家房顶,把大黄纸压在房脊上…
…
队长好说歹说,答应大姨父发丧的费用由我家承担,拿不出钱就用猪顶。
满堂子就把我家仅剩的一头猪赶到了他家。这才答应在村头搭起了灵棚,把尸
首停放在那儿了。
那天夜里,我居然梦见了妈妈,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妈妈。妈妈穿件红袄,
满脸喜色,正忙着往门上贴福字儿。
我在哭喊妈妈的声中醒来。
醒来的我,脸上已挂满了泪水。
我把梦中的情形告诉了父亲。父亲抚摩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说,虽然说梦都是反
的,阴间阳间都一样,你妈那边肯定也忙着过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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