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桔子下了车，朝铁塔走去。她家住在铁塔东边。今天周六，吃了午饭，学校就
放假了。大芒说好要来，却没有来，她在宿舍里翻了会儿书，猜他不来了，才出门
坐车。

    前面飘来剥桔子的香味，桔子深吸一口——没有比剥桔子更香的味道了，看见
桔子就要把皮剥掉，是她小时候的毛病。她现在不会再把一整篓桔子的皮都剥掉了，
这个嗜好却依旧，连带着也喜欢秋天。古书里都说秋天寂寥，可只有秋天才处处这
么金黄透亮这么香喷喷。边走边东寻西找桔香的出处，十九岁的她简直有几分高兴
起来，不仅忘了大芒说了来却没来，连家里的处境也忘了——忘了爸三天两头被叫
去审查，真定了受贿罪，她的人生也将从此抹上一笔阴影。

    转过弯就到了，前面忽然冒出来许多人，路也堵住了。

    她退到边上，看着这些人越走越近。小香妈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捏了卷草纸，
头翘着，看得出神。

    是从厕所跑出来的吧，这也太可笑了。

    伴随“来了来了”的叫声，桔子眼前刚现出几块灰蓝色的布片，一堵人墙哗地
移来，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早几个月，对这样的人她会很讨厌，现在只是有点儿好奇。想到爸也可能哪天
被人从家里带走，对这个人还抱了同情心。那么，到底是谁呢？她认不认识？一阵
强烈的要弄清楚这个人是谁的愿望让她踮起脚跟。被押着的人尽管痛苦地直不起腰，
却在这时努力地抬了抬头。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痉挛着变了形的脸也是柔和的，身上勒出许多折痕的
衬衫也是柔和的。细长的眼睛在头发后面惊恐地直视着，他这时是什么人也认不出，
他看到桔子也像没看到，更不会回答她眼睛里的发急和疑问了。

    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桔子失去了意识。人群停，她也停；人群前进，她也前
进，一直跟到弄堂口，人群朝外面街道涌去，队伍的尾梢越来越细，最后只剩几个
小孩了，才停住，怔怔站在树下，看那几个小孩追前追后，互相大呼小叫“你是流
氓”！“你是流氓”！

    忽然，一只手推了她一把，她站定了生气地看，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正是同
一幢楼的小香。

    “桔子，你也凑热闹了？”

    楼里小香妈最不好惹，少个煤球也要骂东骂西两天，爸不准桔子跟小香玩，这
时只说：“我哪凑热闹，下班回家去。”

    “我妈说生得好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看大芒。我妈叫我以后可别嫁好看的
男人。”小香说。

    桔子想着小香的妈手拿草纸说这番话的样子，沉默一下，问她：“干吗抓他？”

    小香小而发亮的眼睛在两撇浓眉下看着她，像审视她，忽然哧地笑了：“你还
不知道啊，他是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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