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廊上一股煎鱼的油烟味。

    小猫急切地拱动起来。“馋猫。”桔子把小猫朝臂弯里按了两下。她按得很轻，
这猫太瘦了，皮下只有几根骨头，却是暖烘烘的，隔着几层衣服也能感觉到这猫的
体温。

    因为这只小脏猫，她今天有点怯，一声不吭走进厨房。

    窗外横过一大枝樟木枝，叶子贴着玻璃窗，把玻璃染成绿色，透进来的暮色也
绿幽幽的。

    她绕到妈身边站着。

    “怎么才回来？”妈嘱咐她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去。

    小猫“咪呜”一声，要挣脱下来。

    妈扭头，诧异道：“这猫哪来的？”

    桔子回答路上看到的，跟着她不走了，就抱回来了。观察妈的脸色，说她抱去
学校养，反正同宿舍的小严老师经常回家，她等于一个人住。

    后面的话妈像没听见，眼睛定定的，唠叨家里的事全是她的：公公生病，接来
养病，她天天买酒买菜服侍，好不容易好了，送回上海了；正想趁天好把窗帘摘下
洗一洗，还没顾得上，同事叫她一起去西山看花，就知道去不成；这猫进了家，落
到底又是她的事，喂饭、收拾大小便，简直是灾星。

    怕油烟熏着头发，妈戴着一顶旧布帽。她是圆脸，大眼睛，粗一看，比桔子大
不了多少。她们出去总被人误以为姐妹俩。

    桔子抱着猫不动，眼看妈耷拉着脸，愤愤地把鱼块投进油锅，带气道：“周一
我抱学校去。”脱掉鞋子进屋了。

    这房子原是一个筒间，中间用衣橱拦成一大一小两间。她先住外面小的一间，
家里来人，椅子不够，免不了要坐到床沿上，她嫌脏，爸把阳台封了，安了床和桌
子，妈缝了块粉红的窗帘。本来床单枕巾也是粉红的，前一阵妈换掉了，说邻居背
后早就议论她们吃的用的太好，现在爸被人举报有经济问题，这些人更要说个不休
了。

    床单是桔子从上海带回来的，可照实说是上海的奶奶给的，奶奶单位发的，说
奶奶爷爷一个在地震局一个在医院，都是好单位，又有谁信？

    这一阵妈如惊弓之鸟，装饼干的洋铁罐、放白糖的玻璃罐也藏了起来。

    她进了屋子，关上门，趴到窗台上，望着铁塔，心里非常闷。出生之前，这铁
塔就有了，为了纪念开河出事故死了的人。她从小看，看到现在。有时想到这些人，
她也挺难过，可难过一下，也就过去了，那毕竟是一次遥远的事故了。一度听说铁
塔要改建公园，这房子也要拆，几年不见动静，也没人提了。

    她的目光停在塔尖上。她还是不能相信大芒是流氓，比偷比抢比杀都下三滥的
流氓。

    她心里还有一个模模糊糊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她爱他吗？如果一刻不停惦记
着就算爱，如果看见他心里满满的全是快乐就算爱，那就是爱他的。现在他成了流
氓，她还能说自己爱他吗？

    小猫“咪呜”一声，她转头，它抓挠着门，想从门缝里挤出去。

    “过来呀，过来？”她张开手心招呼它。它回头看她，好像知道她手里什么也
没有，又转过去抓门。

    “饿了吧？”她过去抱起小猫，正发愁怎么跟妈说，门敲响了，是妈，在外面
说：“开门。快开。”

    她开了门，妈站在门口说：“我是怕你爸不肯。你爸肯，就留在家里，还不好
啊？”

    妈说着，迁就她似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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