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暮色填满楼道前的空地时，和往常一样冒出响亮的哭声。又是哪个小孩在挨大
人打了。这哭声往往狗吠似的扩散开来，好像每个家里都有一两个惹是生非的孩子，
都有窝着一肚子气没处撒的大人。

    爸的身影在路灯下闪过，桔子立刻跑去汇报：“爸回来了。”

    盛了饭，端到桌上，爸正进门，脚从猫身边迈过，洗了手，坐下来吃。

    今天一天他都在忙着安装设备，吃了饭还得去，明天厂家的人要来调试，耽误
不得。

    桔子知道今天周六她回家爸才赶回来吃饭，不然啃两个馒头就算吃了。小时候
看见爸在机器里钻来钻去只觉得好玩，现在却不是滋味。爸手下的小陶跟妈抱怨过
几次了，说他犯不着，那么认真干嘛，笔记本放了几抽屉，谁看？闲置的设备多了，
国家的钱，要他管那么多？搞得科里年年换人，都嫌跟着他累。他是工程师，又不
是工人。

    他洗过澡才回来，还是灰头土脸，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哪还有过去照片上的样
子，捧起碗就叫她多问老教师，多说好话。爸是最不会逢迎的人，爸总是过于相信
自己的技术，妈说所以爸要失败。

    猫吃完饭，举起爪掌舔脸，他也没发现。自厂里收到举报信，说他拿了厂家的
好处费，他非常抑郁。

    都怪那供销员，把钱压在报价表下。等爸发现，追出去，供销员早不见了。妈
说爸笨，抓着一个信封跑出厂，多少眼睛看着呢。爸申辩：“哪来得及想那么多，
还不是想快点还了。对面老杨看着呢。”妈生气说：“你还信封老杨怎么不给你作
证？”爸也生气说：“随他们吧，我反正还了，到哪儿都是这句话。”妈最后说她
不管了：“你爱坐牢你去坐，不要指望我给你送饭。”爸就说：“随你。”妈一会
儿哭了。

    桔子只有劝妈。爸是不听劝的，劝也白劝。他一向不是谨慎的人，想那么周全，
就不是他了。

    弄里的人现在看他们很复杂，吃不准他会不会为这笔钱坐五年十年牢，万一不
坐牢，得罪他也没意思。还是有很多人不得不招呼他们。

    爸咦了一声，弯下腰，从桌底下把猫抓住举起。

    小猫被他一抓，缩起前爪，头低下去想咬他的手咬不着，转来转去，看得大家
都笑了。

    桔子说了带它回来的经过，爸说：“那是它跟你有缘呢。”把猫放到地上，忘
了在吃饭，点起一支烟，抽着，看着猫，显出几分愉悦：“怪了，这猫倒跟老家那
只一样，也是绿眼英国猫，小时候家里大人总叫我别去惹猫，说猫有灵性。”

    妈附和：“不是说猫有九条命？”

    桔子立刻说：“那我们养它吧？周一我抱学校去养。”

    “带学校去干吗？猫胆子很小，养家里吧，等会儿给它洗洗，这么脏。”

    桔子一阵高兴，看看妈。

    妈说：“这猫到我们家，也算有福气了。我刚才在猫饭里放了块鱼。”

    这话妈说了很多遍，桔子虽为猫留下高兴，想到大芒，心里终究凄然。忽然，
妈说：“喔，下午南楼抓了个人，画画那个，闹哄哄了半天。好多人都去看了。”

    “哦。”爸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妈嘀咕了一会儿给赤身裸体的女人画画能有什么好事，问桔子：“你没也跑他
家去吧？”

    桔子生气地说：“我没去。”

    爸的筷子在碗里重重地划着，带着埋怨说：“你又不懂画画，乱说什么？这里
的人，我看一个个管闲事恨不得管到人家家里去。这大芒也是，不看看什么时候，
严打啊！为这种事把自己送到牢里。”

    “我不懂画画，人是好是坏还知道。”妈也生气了，她最恨用情不专的男人。

    桔子一直有一个幻想，现在爸和妈的话却把她的幻想击得粉碎，陡然之间，脑
子里的大芒已是剃着光头、穿着囚衣的囚犯，而且罪有应得。

    爸把饭碗一推，又抽了支烟，就出门了。

    桔子帮着妈把猫洗干净。脸上的脏擦尽，猫显得白净可爱。

    妈拿了一个焐饭的柳条筐，垫上毛巾，给猫做了个窝。桔子要放她房里，妈说
：“你那房那么小，毛飞开来，吸进去不好。”端着窝转了半天，最后放到吃饭的
桌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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