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连几个晚上桔子没有睡好。一闭眼就看见大芒五花大绑,被乌漆漆的乱云缠
着。一次是披着破衣烂衫在梦里喊她“桔子桔子!”惊得她坐起来,心咚咚直跳。
天下雨,小严老师不回家,被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做噩梦。又躺下去睡,
再也睡不着了,想的却是从前去他那儿,给她画画那一次。
自那天在楼道碰到他,说要给她画画,她拖延了两个礼拜,还是决定去看看。
在棉袄里穿了新买的红毛线衣,趁中午人最少的时候上了楼。一样的房子,住的人
不一样,气息也不一样。这走廊比后面楼里干净,没人堆煤饼、晒咸菜萝卜干。静
悄悄的格外像梦。
她像做梦一样找到中间那间,正疑惑是不是,里面坐着的人迎出来,她又看到
那张俊秀的脸,笑着,招呼她进去。
“我们关上门,好吗?不要紧吗?”
她朝门里面看看,没觉得有危险。墙上钉着许多画像,她一幅幅看过去,指着
一幅小男孩的肖像说好。大芒笑着说是安溪的一个小学生。桔子问他几年级哪个班,
大芒说这可不记得了,那孩子没有父母,跟着奶奶住在山上,养了一群羊,几只鹅。
边说边挠着头,好像突然想起他应该招待她,从桌上的一堆杂物里摸出三个桔子,
挑出最大的一个递给她。
“啊,桔子。”她眼睛一亮。
“是我写生时从农民家摘的,很甜。”
她没有说话,动作很快地撕下一块桔皮,淡黄色的桔肉从桔皮下露出来,她又
撕下一块,房间里充溢着剥桔子的香味。
“我喜欢剥桔子。”她说,拿起一块桔皮,对折了一挤,挤出一阵薄薄的气雾,
房间里的桔香更浓烈了。
“你拿桔皮当香水啊。”他笑她。
“不是。”她反驳,“我喜欢剥桔子。小时候爸的朋友给了一篓桔子,我一下
午把皮全剥了,晚上爸回来气得打了我一顿。”
“想不到你这么顽皮。”他的声音带着取笑,意思是“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绕过她,走到画架前面,弯腰捡地上的一堆毛笔颜料。
“不是。”她说,声音硬硬的:“就是想把桔肉剥出来。你没觉得吗?没有比
剥桔子更香的了。”
“怎么没有?当然有!”他看看她,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脸上也没有特
别的表情,要说有也有一点儿,她觉得他依然把她当小孩,把她剥桔皮当作小孩的
顽劣。
“有时候我觉得桔子就是我。”她进一步说,带着轻轻的执拗,像她在家里对
妈的样子。
他笑了:“你就叫桔子嘛。”
“才不是,我叫徐瑞生,同学都叫我瑞生。”
“那楼里的人怎么都叫你桔子?”他拧开一管颜料,把一段深青色的油彩挤到
碟子里,笑着说,“等会儿这是你的头发。”
“怎么是青色的?头发不是黑色的吗?”
“头发从来不是黑色的,不然就不叫青丝了。你再看看你的头发,是不是青色
的?”
趁她低头的一瞬,他关了门,搬来方凳叫她坐。她想问他要不要脱棉袄,结果
什么话也没说,脱去棉袄,坐好了,看着他。
他好像忘了叫她来干什么了,呆了一下,叫她脸转过去看窗子最上面的玻璃。
“这样,脸侧过去点儿,再侧过去点儿。”他指挥着她。指挥了几次,笑了,走过
来捧着她的脸,轻轻往边上摆了摆,又往上抬了抬。他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细长
的眼睛闪着两簇光。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过这样两簇光。在这两簇光
里,她发现应该警惕的东西。
到他画完,她也没再说话。他说好了,她跳下凳子,一声不吭穿上棉袄走了。
那样子事后想起来很倔,很傻,使她后悔了好久,不至于自己的画像都不看一
眼。又到了礼拜六,她放了学,在弄堂口遇到他,他笑着问她:“不来看看你的画?”
她不说话,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楼前,他又问:“不上去看看你的画?”她还
是不说话,脚不声不响转了方向。一进门,看见自己的画像挂在最上面一排正中,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说:“不像。”
他把她画得太美了。
她哪有那么美。
此刻,她躺在宿舍的硬木板床上,听着雨点嗒嗒地打着墙。旁边床上的小严老
师裹在被子里,离她那么远。她闭上眼睛。他的手好像还在她脸上。她的脸在他手
里那么小。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一大半脸。如果她是爱他的,那么就从那时开始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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